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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十一辑)
作者作品
孔德鹏《小山开店》
宋秋雁《男女之间》
李于兰《我不想堕落》
罗星《我失去了感觉》
杨邪《女窃犯》
不详《昨晚迷失在面具酒吧》
不详《复仇行动》
陆笙《醉狗》
胡炎《坍塌》
张方文《老秋之死》
航亿苇《冬天的情人》
段园晖《谁是你老子》
芦芙荭《都是些狗日的》
李继勇《房东闺女叫红柳》
胡学文《冬日里的套子》
木每《葬礼》
圣桥《夜里出了什么事》
陈涂《这年头怎么了?》
黎阳《一个人的生活》
丹羽《流淌着的处女光辉》
不详《我落入了一个圈套》
不详《速溶咖啡》
艾云《别一样的女人》
王月旺《寂寞时代》
范晓波《午夜正宜分离》
别一样的女人
艾云
隐忍的女人
你一见到敏,就看出这是个努力想走出卑微的命运,意志坚强的女人。但她注
定要自己承担全部的磨难。她很难有人相助。
远远打量,她白白胖胖,显出北方女人的丰腴圆润。但细细观察,就会发现敏
的老相,脸上已经出现细浅的皱纹,抹也抹不掉了。眼神时时显出疲倦。
她的面孔是属于北方的,北方的五谷养出了女人的红润健朗,但却无法使她们
肌肤凝脂,或是弱柳扶风。
因此,敏不可能像那些楚楚动人的女人那样适时地得到男人的帮助,她自己劳
作惯了,也没奢望过得到帮助。那是些尤物般的女人。而敏,则更像一个站在世界
的前沿包打天下的硬气朗利的人。
她出身农家,如果不是凭藉自己的奋斗,她现在很可能是一个普通的农妇。她
头上顶着汗巾,忙着在夏天的田野里割麦子,或者坐在秋天的屋檐下,把收来的玉
米编成绺绺穗子,挂出长长的金黄色的环。她应该是个干练而要强的农妇,把地里、
炕头或锅台院落都拾掇得利落清爽,她会养胖胖的孩子,会喂些猪、鸭、鸡、鹅什
么的。丈夫会很满意。家里搞得殷实而富足。
间或,她会听着秋风吹过田塍,她会停下手中的活计,脸上有一种苍茫和忧郁
的神情滑过……
这一苍茫忧郁不当紧,它决定了敏不可能守住农妇的岁月了却一生,它决定了
敏必然地要靠个人的奋斗,走出乡村,走出夏天的田野和秋天的屋檐,走出生她养
她的土地,走出卑微的命运。于是,她上了大学,成了编辑,学会写作,并且出版
了书。
现在,她只有在梦中追记村边的大柳树,古井或是池塘,还有那些淳朴至善至
诚的叔婶伯姨们。此时,乡野的一切有情如画。
敏只在奋斗之中。这意味着忙碌,没有闲暇。而只是紧紧地追赶着时间,被时
间之矢射中的女人将格外疲惫。而敏为了做得更多,她不给自己喘息的时间。并且
她要吃苦耐劳,像一个普通劳动者那样的吃苦耐劳。她常常牺牲休息时间赶着做事,
而过后又没有充足的睡眠予以补偿。这使她的疲惫积攒了下来,纹路在暗中滋生,
她还没有意识到。她太不珍惜自己。并且,她常常是随便的吃些什么,吃饱就算了。
她还是农村的习惯,汤啊水的,撑得很饱,食物的营养价值不大。她常想,乡村的
父老连温饱还没解决呢!这使她勤俭节约,因为她常想起以往度过的那些缺吃少穿
的岁月,那些饥馁与贫困至今记忆犹新。
这一切,还没有使敏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城市现代女性。虽然她的脚已迈进
了城市的门坎。她的腰身健壮却不纤巧,她的内心丰富但形象上仍显得平民。固然,
女人的素朴本身会透出美德嘉行的力量。可女人啊,这是个多么难以说清的内容与
形式!
也就是说,人真正的走出本阶级卑微命运的限定,除了灵魂的飞升,必然的要
有一种形式的走出。这不是要拔除你的根,告别本阶级的存在;而是在更高的意义
上找到那种素朴、谦逊、爱与公正的高贵情操。而形式地走出卑微的命运这里面涵
盖的意味深长的话题太多了,它丝毫不比前者来得容易和浅淡。
敏还没有在形式上找到一种新的视觉点。她现在得咬紧牙关拼搏。因而,敏很
难在一个阴雨淅沥的日子里慵懒地躺在床上,或无所事事地想心事,或悠闲地听雨
水落在屋檐的滴嗒滴嗒的声响,或捧一本小说只品其情韵……敏总有那么多事要做,
她无法平白无故躲在房间里睡一天的懒觉。闲散和慵懒,敏的字典里没有这两个词。
敏在忙碌中,不曾想又触及到一件棘手之事。她必须得和第一个丈夫离婚。这
样的女人一旦下了决心是不会有什么犹豫的。离了婚的女人一个人带个孩子,其境
况可想而知。
没多久她又结婚了。丈夫比她年轻。是个普通机关干部,但慕敏之才华。人又
白净清秀。敏是会欣赏男人的女人,于是,第二次结婚。又第二次生子。她必须同
这个男人生一个孩子。她是想拴牢这个年轻男人心的。敏不是个外部诱惑很多的人。
她的本分素朴是不会让男人想入非非迷恋昏醉的,敏更适宜过一种保守主义的生活。
给她时间让她在本子上写下她感觉的淳厚素朴的人与事就行了。她无心折腾。也没
有折腾的气息。
她为那个比她小好几岁的男人疯一样的爱所感动。她似乎已经幸福,不会再为
感情上的事黯然神伤。
可是,男人能真正懂她吗?她依旧忙碌个不停,衣服比较整洁干净,但绝不时
髦。生两个儿子,她完成了两本书。从怀孕到喂养的这段时间,许多女人是什么也
做不成的,可敏正好用来写作。许多篇章是在她怀孕时呕吐不止硬趴在桌子上写的。
后来儿子出世了,她就在奶他们时,哄他们睡觉时写出。不可能写大部头的,只有
零零星星,集腋成裘,每个儿子都成就了她一本书,两种内容的杰作同时诞生。
男人能懂她吗?在她忙碌不停的日子里,第二个丈夫的目光已移向别处,别处
那青春而风情的女子。她们可是终日什么都不做,睡得长长,养得人粉白玉琢,身
上积蓄着不尽的精力,却不知时间如何打发,于是梳妆台前可以呆上好长时辰。这
有的是闲情逸致的女子,却吸引了敏的第二个丈夫的目光。
原本,他本人就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他既没有思考的训练也不可能有
孤独的体验。他也不知道沉思与语言是怎么一回事。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是慕其才
华,这标明他有向上进取的倾向,但他并没有付诸努力与行动,如果一个女人去慕
才华倒也罢了,而今这颠倒的爱意的确是摇摇欲坠,日后,当有既青春又风情的女
子向他投一瞥暧昧的微笑,那是对他的主动相约,他被抬高,这男人的信心在一个
普通的女子那里得到恢复,他绝不会拒绝的。于是,他与另外的女子有了另外的关
系。
敏知道了这些。开初她是无法接受的。她又一次想到离婚。可她冷静之后,收
回了这个想头。
她已经够累了。她再也折腾不起。
眼瞅着,老家又来人了,有的来找她到城里治病,有的以为她已做了报社编辑
神通广大而来找她打官司。她应接不暇。她实在忙不过来。这个不给自己留下一刻
闲暇的女人,这个素朴但依旧在大地行走的女人有着令人感动的美德,而乡里乡亲
牵着她的衣襟,使她最终无法让灵性帮助自己升上清空。一个没有学会拒绝的女人,
一个欲以照顾他人而大公无私的女人,一个愿把什么都揽在怀里而无訾言的女人,
她的双脚坚实地踏在了大地,她却无法升入清空,无法躲开人间烟火和俗世风尘,
无法使自己身上带出更多的小布尔乔亚气息和知识分子的书卷氛围。她的背景依旧
是乡野和土地,是那些流着油汗的乡情,是袅袅的炊烟和牧归的老牛。
有这样背景的女人已经不想再折腾。
再说,她也太累了。
婚姻不可能第二次扯断。许多事情她已经想通了。她想先人到头来还有个土馒
头安身存魂,而我们到头来不就是一缕清烟,一扌不灰土吗?
敏已经悄然走入了形而上。
只是敏无法走出乡土更远。她虽然对着那些紫蔚蔚的乡野有着更深切的体味和
审美的远眺,但她的心魂仍是属于那里。她来到了一个城市,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