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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写得怎样,不妨用时间过滤法来测定。我年轻时看过《高玉宝》,也看过《艳阳天》,都已过去三十年了。《高玉宝》里还能找出当童工那样真实的描写,“半夜鸡叫”那样让人发笑的故事。在《艳阳天》里,你是找不见一处这样真实的描写,这样让人发笑的故事的。有人会说,“弯弯绕”做的那些事,不也很可笑吗?若真有这样一个普通农民,做了那些事,是可笑的,然而,一旦作者给他赋予了政治说明的责任,这样的人物,这样的事件,只会让人厌恶,让人不忍卒读。
语言总还不错吧。我不想说了,且引用李健吾评萧军和萧红文字的一段话说明我的感受吧:“你不要想在《八月的乡村》寻到十句有生命力的词句,但是你会在《生死场》发现一片清丽的生涩的然而富有想象力的文字。”不说《高玉宝》了,无论在《艳阳天》里,还是在《金光大道》里,你可能找不出一句像“屋檐外,天蒙蒙亮,村边的狗又叫起来了”这样富有文学意境的句子。
不过,平心而论,我仍要说,浩然的才气比高玉宝大些。他的长处不在才气的大,而在敢写,敢写得那么长,敢写得那么多。若再要说什么意义,那就是,这两部长篇,堪称“文革”前与“文革”中,中国当代文学的典范之作。如此而已。
《谁红跟谁急》 第四部分中国当代文学的高玉宝效应(2)
再说鲁迅文学院。
对鲁院整体的评价,一时找不到最权威的论述,正好手头有本二?誘?誘?誘年第十一期的《人民文学》,上面有该校二?誘?誘一届文学创作班招生的广告,是这样说的:
鲁迅文学院是中国作家协会专门培养作家及作协会员的高等学府。五十年来,鲁院培养了当今文坛上百分之七十以上最知名的作家,马烽、邓友梅、蒋子龙、王安忆、张抗抗、莫言、刘震云、毕淑敏、周大新、余华等,曾就学于此。
这个百分数是怎么来的,是从全部中国作协会员中统计出来的呢,还是估计出来的?估计出来的无须置喙,若是统计出来的,不知没入中国作协的作家算进去了没有。
这些都不必争究了,当今文坛上诸多名家入过中央文学研究所(鲁院更早的前身)、文讲所、鲁院,是铁定的事实。不光作家,许多文学界的官员,刊物的老总,也曾在这里学习过。它还有个更为尊崇的称号。徐刚在回答邢小群的采访时说:
文学研究所(后更名为文学讲习所——韩按)可以说是文学界的“黄埔军校”,这也许过誉了。中国作协的副主席和各省市主席、副主席,各省市文联的主席、副主席,各地的知名作家、评论家,文学刊物的主编、副主编,不少都是文学讲习所的学员,这就足以表明文讲所的历史贡献。(《山西文学》二?誘?誘?誘年第八期)
这些,骤然看去大体不错,问题的关键在于,无论是最初的文研所,还是后来的鲁院,是否担得起这样的声誉。打个比方,一个科学家成功了,他就读的大学说是他们培养出来的,他曾就读的小学也说是他们培养出来的。没上过小学,能上大学吗?你不能说这个说法有什么不对。而这个“对”中,掩藏着一个更大的不对。
文研所是鲁院的前身的前身,可以说没有文研所,就没有后来的文讲所,也就没有更后来的鲁迅文学院。看看文研所创办之初,是怎样招收学员的,不难明白这所学校的性质和它的作用。朱靖华先生是文讲所的工作人员,后来当了中国人民大学的教授,如今已退休了,在《丁玲和中央文学研究所》一文中他说:
首先,从招生的情况看,我们并没有真正懂得作家成长的规律是什么。
当时我们招收学员,一是看是否已有一些创作成果,二是看是否有生活积累。这当然有合理的因素。但也有这种情况:有个叫吴长英的学员,是农村来的童养媳,连小学程度也没有,她很朴实,没有作品,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就是因为身世较曲折,受过很多苦,生活算是丰富的,就作为第二种类型进来了。让这样的人进来,是希望通过一段时间的学习,把她培养成作家。可是事实上怎样?不行。这样的例子不少,尤其当时重出身,重经历,重对党的忠诚,不管他是否具备当作家的条件。当然还有这种例子:比如陈登科、高玉宝,因为有了一些生活的经历,写出了作品。但是高王宝在第一本书出版之后,以后再也写不出什么了。陈登科接下来还写出了长篇《淮河边上的儿女》。但其质量,似乎并末超过其早年写的《活人塘》。这说明,最激动他的生活已写完了。他的创作生活也即开始走向了下坡路。仅仅用所谓“有生活”的逻辑培养作家,是成不了大作家的。(《山西文学》二?誘?誘?誘年第八期)
培养作家不是种西瓜,结不下大的结个小的也将就。小西瓜也是西瓜,不会是冬瓜。作家就不同了,小到一定程度就不能叫作家了。也就是说,作家不光有大小之分,还有真假之分。像吴长英这样的学员,我们可以说她是优秀干部,优秀共产党员,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个作家的苗子,怎么培养也培养不成个作家。最初的文研所,就是要把这样苦大仇深的童养媳,培养成新社会的人民作家。
确有许多人从文讲所出来之后,成了作家,写出了优秀的作品。不难解释。有些人在进去之前,已然是作家了。比如山西去的马烽和西戎两位,在进文讲所好多年以前,已写出长篇小说《吕梁英雄传》。至于出了文讲所写出好作品的,不外两种情况,一是原本就有天分有基础,只是还正年轻,没有正式开始写作,二是此后一直坚持写作,日积月累,终有所成。这两种情况,也会同时发生在一个人身上。比如徐光耀,入所时年仅二十五岁,入所前曾在华北联合大学文学系插班学习八个月。被划为右派后,一直坚持写作,终于在六十年代初写成中篇小说《小兵张嘎》,改编成同名电影享誉全国。几乎可以说,没有文讲所的经历,只要一直坚持写作,徐光耀仍会写出他的《小兵张嘎》。
一个培养作家的学校,应当是凡进去的,出来就是作家。如果这个学校进去是作家,出来还是作家,进去的不是作家,出来的还不是作家,那么这个学校还能叫学校吗。
实际上,它从来就不是一个学校。在筹备会上,丁玲说得很清楚:文讲所“主要是给一批土生土长的作者创造一个学习提高的场所,不公开招生,而采用调干进修,以自学为主,请专家讲课为辅。”(马烽《文研所开办之前》)
无论从办学的条件,还是从办学的目的上看,这个学校,就是要把高玉宝们培养成大作家。而这一目的,可以说基本上没有实现。除了极少数有才华的作家,各有各的成材因素之外,文讲所起的作用是微乎其微的。顶多可以说,给了他们专门看书的时间,再就是让他们见了世面,在彼此的比较中增强了信心或是失去了信心。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蠢事呢,一句话就说明白了,到了新社会,旧社会过来的作家不能用了,无产阶级要占领文学创作这个阵地,就得培养和造就自己的作家。放在这个大的文化背景下,文讲所就显得更其荒唐了。等于是有现成的作家,甚至是优秀的作家,不信任不依靠,却硬要把不是作家的材料仓促间培养成作家,还要培养成大作家。
根据几个当事人的回忆,文研所是一九五?誘年夏天筹备,一九五一年元月正式成立的。
而恰在这时,一场浩大的以旧知识分子为对象的思想改造运动正在全国展开。沈从文以学员的身份坐在华北革命大学的教室里,认真地学习着浅显的革命理论,改造着自己顽固的旧思想。李健吾刚在报上发表了《学习自我批评》,正在打点行装去安徽蒙城参加土改工作队,以便通过下乡锻炼改造自己的世界观。这只是两个小小的例子。在那个年月,多少作家放下了手中的笔,多少学者放弃了白己的研究课题,几乎是无法统计的。而北京鼓楼东大街一?誘三号那个大院里(文研所驻地),正在紧锣密鼓地,兴致勃勃地铸造着我们的作家,要把高玉宝们铸造成足以取代沈从文们的作家。
这,就是中国文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