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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后悔,却不认为在这件事上,我有什么不对。我觉得,谢冕的错处,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是明摆在那儿的,谁都能看得见。我不过是说了。我指出他的错处,正像非典期间,指出一个人不该随便吐痰一样,是件再小不过的事儿,不该得此恶名。因此,在一篇文章中,我说,“这是社会对它的优秀分子的低廉的回报,也是庸众对他们的指导者的轻慢的处罚。”
好了,不说对与错了,就算是我全错了,也扯不到“人身攻击”上。到现在,我也没见过谢教授。他是白是黑,是高是矮,是三角眼还是吊梢眉,我全都不知道,怎么会对他的人身作攻击呢?
会不会我的文章中,也用了王蒙文章中那样的词儿“黑驹”什么的,比如说过“老马识途”一类的话,那样周先生也可仿照鉴定王蒙为“人身攻击”的成例,说我对谢冕作了人身攻击。你说人家是“老马”,不就等于说人家是牲口吗?没有,我查了我的文章,用词不能说全很准确,委实没有马呀驴呀一类的词儿。
周先生的书不是修改过十几次了吗,想来以后还会不断修改的,我希望下次修改时,也能像对待王蒙这样的名家一样,给我下的评语里,能用括号引上一句话或是一个词,让往后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的学生们看到这儿,一眼就能看出韩石山这个人就是对谢冕作了人身攻击,进而相信这样做就是“不仅有失作为一位批评家的严肃,甚至有失文人风范”。
我敢跟你打个赌儿,你把你的全部本事使出来,也找不出这么一句话,这么一字词儿。除非你再瞎编上个。
什么都没有,你把我写进了这么堂皇的一部教科书里,让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的学生,一年一年地学下去,让凡是买了这本书的人一本一本地看下去,你这不是太抬举我了吗?
窗外,又是一声救护车的凄厉的长啸。夜已经很深了,我不想再写下去了。
我只想说,周先生,还有人大出版社,我只是个小人物,不配上你编的、你们出的教科书。少年读书时,不知天高地厚,也曾做过青史留名的美梦,长大之后,我就知道我这样的人在这样的社会里该怎样生存了,再也不存什么奢望了。只求能靠自己的辛勤劳作,孝敬父母,养活老婆孩子,接济几个比我还要穷的弟弟,一家人过个虽清贫却也安然的日子。不要再有人半夜破门而入让你交出“反动日记”,不要再有人把你提溜到批判会上口号不断,不要再有人把你发配到偏远山区一待就是十几年。
人大是一所革命的大学,人大的教授是革命的教授,你们尽有你们的好日子过,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成全我,让我在你们的革命史上留名呢?确确实实,我不配上你们的这样一本革命的书。姚文元配,李梨初配,王蒙配,我不配。
《谁红跟谁急》 第二部分韩石山酷评——赵俪生
这篇严格地说,不能叫批评文章,该说是学术文章,虽然批评的力度一点也不弱。
我感兴趣的是,两个早年有过交谊的清华学生,一个去了美国,一个留在大陆,五十年后在美国有一次可能见面的机会,面没见着,却在电话里起了那么严重的一声冲突。一个是经济系的学生,一个是外文系的学生,后来两人都成了历史学家,成就却不能相提并论。杨联陞在海外汉学界称得上大师,曾任美国历史学会的会长,赵俪生起初是研究中国农民战争,后来是研究土地制度史,在中国只能算是个二流的历史学家。尤其可笑亦可悲的是,赵先生是清华外文系毕业的,几乎终生在高校任教,到了美国,其英语能力连日常的生活都应付不了。我一点也没有责怪赵先生的意思,我是在思考这是为什么,也是在探究更深的层面上的原因。
此文原稿中,有对赵先生品质的质疑,定稿时抹去了。比如美国朋友请他去家里吃饭,美国孩子活泼淘气,他每每流露出厌恶的情绪。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这样厌恶孩子,还是在请你吃饭的朋友家的,其性情也太乖张吧。
《谁红跟谁急》 第二部分重审杨联陞赵俪生电话冲突案(1)
一九八七年四月九日在美国,抵达剑桥镇的大陆学者赵俪生与美籍中国学者杨联陞之间,在电话上有一场冲突。这是一场上辈学人之间的冲突,也可以说是改革开放初期,大陆学者与海外中国学者之间的一场冲突。是谢泳先生把它发掘出来并赋与一种思想史上的意义。
谢泳是个很注重历史细节的学者,有很好的直觉力。他的文章叫《杨联陞为什么生气》,发表后又收入他的单本书中,周一良先生看过之后,写了篇为杨联陞辩护的文章,叫《一文质疑》。在蒋力先生编的《哈佛遗墨——联陞诗文简》中,两文都作为附录收入了;该书二○○四年十二月商务印书馆出版。
我认为这场电话冲突案,有重审的必要。
先看是怎么回事。赵俪生是兰州大学的教授,一九一七年出生,当时七十岁,依照一九八七年中美学术交流计划的安排,四五两个月去美国访学。四月八日到剑桥镇住下,生活不方便,又见不上与他作学术交流的哈佛教授Kuhn先生,很是烦恼。四月九日哈佛接待人员Frye先生来了,赵说明情况,Frye表示不愿与Kuhn打交道,问他可认识杨联陞,他说认识,是清华大学前后级的同学,杨九级(一九三三年入学),他十级(一九三四年入学),不同系(杨经济系,他外文系),在校时就相识。Frye说,杨在哈佛的学术地位非常高,是哈佛学术委员会的委员,当即接通了杨的电话,让赵直接与杨通话。
冲突由此而起。赵的《篱槿堂自叙》中有篇《游美日记》,是这样说的:
杨用中国话说:“我听说你来了,但是我只能告诉你,第一我不能到旅馆看望你,第二我不能请你到家里或馆子里吃饭,因为美国史学年会就要开了,我的若干弟子要到波士顿来,都要来看我,我老了,接待不动,所以一律挡驾。我挡了他们的驾,怎么好单独接待你呢?”
我告诉他,我并不要他到旅馆看望,也不要他请我吃饭,只是希望在Kuhn先生这里打开僵局。中美交流协会指定的是Kuhn,可Kuhn躲着两三天不见踪影。我困居旅馆,又不习惯吃西餐,又不习惯打美国电话,情况困难,希望有所解救。
杨发话了:“Kuhn那里,我不能打任何交道。至于你,又不能吃西餐,又不会打电话,我要问:你到我们美国来干什么?像你这样到美国来,只能给中国人丢人!”他在电话里,声色俱厉了。
简直是五雷轰顶!Frye在电话机旁也惊呆了。我冷静了一会儿,开始给杨回话。
“杨联陞同学,‘丢人’二字,是你先出了口的,那么,下边就得容我来说了。记得芦沟桥炮响的第二天早晨,我二人在清华六院(新斋)门口碰见,还说过几句话,你说,这一来就要各分东西了。不久,我就到了太原,在山西新军打了两年日本鬼子,弹片至今还留在腿里。可是你呐,却在中美处在极不友好的情形下,跑到美国来,替侵华军师当了军师。试问,咱们二人谁丢人?!”我也在电话里声色俱厉了。
电话那边没有回响,但明显也没有挂上。可能对方也受到震动吧。(《篱槿堂自叙》第203—204页,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九九年十月出版)
谢泳在《杨联陞为什么生气》一文中的看法是,老同学在国外遇到困难求助,杨联陞这样对待确实不对,但这场冲突却不是没来由的,“看似有一定的偶然性,在这偶然中,实际隐含着他们早年在清华时就埋下的思想冲突”。赵是偏左的学生,曾参加一二九学生运动,杨是胡适这一条路上的人,沉潜学术,不问政治。并举证说,一九四七年杨为胡适写的祝寿对联传出后,曾有人在左派报纸撰文攻击,“这些不可能不在杨联陞心里留下阴影,所以他对赵俪生发火,也不是没有根由的”。谢泳也批评了赵说他抗日而杨替侵华军师当军师等过头话。
周一良的《一文质疑》,说是质疑,实则是反驳。他说杨自一九八五年起,就患上精神病——抑郁症,此后几乎每一两年都要病一次,少则三五个月,长则经年。据杨的儿子所抄的留言簿看,一九八七年一至四月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