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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不幸也怕就和我的不幸一样,就在害了这一场重病。
她病后没半年便和五哥结了婚。年底便生了一个侄男,产后仅仅三个月便吐血死了。
她的病在我们中国,从前叫作产后痨,又叫百日痨。这不消说是一种急性的肺结核(TuberculosisPulmonumacuta)。在从前的人以为在月中行房便要得这种险症,其实完全是一种迷信。
在这儿我有两个揣测。
一个是我们五嫂的肺病是在患了肠伤寒后得的,就像我得了中耳炎、脊椎炎一样,她是得了轻微的肺结核症——肠伤寒患者有这种并发症的可能。有肺结核的人经不得生产,假使一经生产,不怕就是轻症也可以立地变成急性的症候,那便有性命的危险。在医药进步的国家,有肺结核的孕妇是要用人工堕胎的。我们的产后痨、百日痨,就是因为缺少这种知识,牺牲了不少的女子了。
还有一个是到了我们家里之后受了传染。
我们的大伯父是多年的肺结核患者,我们的九婶也是得了产后痨死的。五嫂的居室不幸就是九婶住过的房间,我们又不晓得消毒,这就很有受传染的可能。
无论是哪一个原因,我们的五嫂是因为社会的无知而牺牲了。
五嫂死的时候我已经在成都读书。她在临终时大约看见我的幻影,听说她向着空漠中说:“八弟!八弟!你回来了,啊,你回来了!”母亲安慰她说:“你在思念你八弟吗?你八弟在成都读书不能够回来。”但她始终坚持着说:“八弟回来了,回来了。”她还指出我所在的地方。
这位五嫂和我因为年纪不相上下,我们彼此都很避嫌疑,平时是连交谈的时候都很少的。
第一部分:似是故人来我的五嫂(2)
好像就是那一年的暑假。有一天晚上我和五哥、三哥,还有几位兄弟,在最外一重的中堂里面押诗谜,押到兴头上来了。平常五哥和五嫂差不多是瞬刻不离的,那晚他却为诗谜所缠缚着了。我因为要去找几本旧诗本便一个人走进后堂去。在那第三重的后堂前,五嫂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儿。她看见我进来了,远远地就招呼着我:
——“八弟,你们在外边做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在押诗谜呢,很有趣。五嫂,你不去参加吗?”
——“有三哥在那儿,我怎好去得?”
——“三嫂都在那儿呢,你怕什么?”
——“你一个人怎么又跑进来了?”
——“我进来找诗本子。”
——“你们倒有趣,我一个人在这儿坐得有点害怕了。”
——“我去把五哥叫进来罢,说你有事叫他。”
——“不,你不要去叫他。你就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坐坐好了。”
她这样说了,我觉得好像有暂时留着陪伴她的义务一样,怎么也不好离开她就一人走开。
——“怎么不进母亲房间里去坐呢?”
——“母亲已经睡了。”
我走下阶沿,走到养着睡莲的石缸边上。
——“哦,子午莲都开了。”
——“可不是吗!我看着月光从壁上移到了天井的当中。”
就这样我把取旧诗本的念头抛去了,就立在水缸边上陪着她,想暂时疗慰她的寂寞。
可供说话的资料是很少的,因此沉默的时候也很多。
有一次彼此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地微微笑出了声来。
——“想起了什么事情好笑呢?”我问她。
她说:“我想起了你的相片。”
——“我的相片?”
——“是呢,我们家里有一张小学堂甲班毕业生的相片。”
是的,是有那么一张相片。那时候她的父亲王畏岩先生在做县视学,那相片的当中是有他的。县长坐在正中,视学坐在县长的右边,校长坐在左边。
——“我有什么好笑呢?”
——“我笑你那矜持的样子。你人又小,要去站在那最高的一层。你看你,把胸口挺着,把颈子扛在一边,想提高你的身子。”
她一面说,一面也做出这样的姿势来形容。她自己又忍不住好笑,连我也陪着笑了。
——“不过,”她又说,“那也正是你的好胜心的表现。你凡事都想出有一头地,凡事都不肯输给别人。是不是呢?”
这是她的观察力的锐敏的地方,我隐隐地佩服她,她好像读破了我的心。
——“八弟,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叫‘王师什么’呢?”因为她有两位小弟弟,一位叫王师轼,另一位叫王师辙,是说要学习苏轼和苏辙。
——“对了,我叫王师韫。”
——“是谢道韫的韫啦。”
——“你猜对了。”
就这样淡淡的几句话,却和那淡淡的月光一样,在我的心中印着一个不能磨灭的痕迹。只要天上一有月光,总要令人发生出一种追怀的怅惘。
第一部分:似是故人来张妈
钟敬文
她是幽闭在缺乏教养、习俗简陋的乡村的妇人,加以生性又比较笨拙,双足更包裹得像两只菱角。一举一动,自然不免给予我们以不轻快,甚至于很难堪的感受。
她使我们窘极了!
是初到这里那天的下午,我们叫她去买米和洋油等东西,她竟一点都听不懂。她说的,我们又无从了解。
“这真为难了!在这里,简直像到了穷荒的异国一样。”我苦笑着说。
“你住在浙江不是将一年了吗?为什么连听也听不来?”蓬埋怨我说。
“杭州话,还马马虎虎可以听得懂一点;她说的是道地的乡音呢。”
“暂时除了由它去,再没有别的良法了。”
过了两三天,费了许多细辨强记,指物喻形的功夫,关于几种日常重要的物事,如饭、菜、鱼、肉、洗浴、点灯等说法,彼此才渐渐能互相听懂;但一说到别的东西,还是无法懂得。自然,对于那些,不聋哑也只好聋哑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因为蓬常常到厨房里去帮她工作,彼此便渐渐有些习熟起来,说话也能够互相懂得些。她说她是诸暨人,家里有丈夫和儿子。到这里做工,是几个月来间的事。主人对她很苛刻,尤其是主妇时常不免要以凶狠的声色威吓她。不是说东西弄坏了,便骂她用柴米太浪费。没有客人来租屋住时,她吃饭是没有菜送的。因为主人从来不给她买菜的钱。(主人是常常住在城里或此间旁边的老家里的。)有客人来住,她帮客人做饭、洗衣服,从那里得到报酬外,主人便再不给工资了。——她照例的工资,每月只有三元。
“她是很可怜的!”蓬转述了她的话,黯然这样慨叹了一声。
“唔,很可怜!”我答应着;心里又触动起社会的大问题。
她是幽闭在缺乏教养、习俗简陋的乡村的妇人,加以生性又比较笨拙,双足更包裹得像两只菱角。一举一动,自然不免给予我们以不轻快,甚至于很难堪的感受。有时,也想发发气;但一念到她身世的可怜,便自然地隐忍下去了。
有一天,蓬蹙着眉峰,用凄颤的声音告诉我:
“张妈快要回去了!”
“做什么?”我意外地受着她的话的袭击,急遽反问了一声。
“刚才她在厨房里告诉我,主妇又骂用柴米太多,说不要她了。她预备月底回去,要我替她写信报知家里。她一边说,一边哭,情景怪凄凉的!”
我们沉默了,但苦雾却密密笼在各人的脸上。不久,她进来冲开水,我们都低着头没勇气看她的脸色。
一次,蓬到城里去,黄昏时还没有回来。几次她问我好不好开饭,我总回说等她回来才开。后来,夜太黑了,我只好草草地独自吃了。第二天,蓬到厨房去时,她说:
“昨晚先生等你等了许多时候才开饭,他只用了一点白饭,却把菜都留下等你吃。”
蓬把这话转告我时,我们一齐笑起来了。
“我们尽说她蠢笨,她也会做这样聪明的打趣呢。”我说。
“笨人有时是特别会讲聪明话的。”蓬抢答着。
以后,我们不但觉得她可怜,她可怜之外,还有聪明逗人爱的地方。
一次,她要蓬给她写家信。并吩咐我们付工资的时候,不要交到主人的手里。因为前次有位来住的客人,给了她三元六角的工资,但是交由主人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