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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的尊敬,而且轻财重义。手边的一个例子是我弟弟沈启堂与吴中名儒王虚舟先生的孙女订亲时由于家中缺少珠花,芸当即倾自己箧中所藏慨然相赠。至于裁剪衣料,培植盆景,整治菜蔬之类那更是她的拿手好戏。但我知道隐藏在这些日常琐碎事物背面且不安骚动的,是她天生的自由精神以及为时代与传统士绅家庭所无法容忍的浪漫。“一个生活的玩火者最终将毁于他自己点燃的火焰,就像用蜡炬翅膀飞行的人终有一天会在太阳下露出原型。”在二十岁的某一天,我在日记里这样写道。说来也真够巧的,那天也正好就是我被迫品尝素所讨厌的卤瓜与腐乳的日子,而我之所以甘愿这样做,理由当然是为了爱情。当天晚上我们在住宅后面的一处古迹洞庭君寺踏月散步。芸怯冷怕风,楚楚可怜,我紧紧将她拥在怀里,内心为一种自以为是的爱情所感动。我们在月下盟誓,花前私祝,愿来生来世继续有缘结为夫妇。然后接吻,做爱,情不能已。夜深时分,当她在我怀中犹如婴孩宛转娇啼,皇帝驾幸江南的仪仗与车马正从庙门外惊天动地地碾过。
我最后一次将芸这样拥在怀中,心肝俱碎已是二十年后,在江对岸扬州先春门外临河的那两间草屋里。其时她身患血症,奄奄待毙,在大大小小的药罐拥围中犹如被命运所遗弃的孩子。家中釜薪告绝不说,连伺候病榻的丫环阿双见大事不妙也乘隙携物逃走。此前我为筹措诊费冲雪冒雨步行至数百里外的淮阴告贷,等我吃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弄到二十五两银子赶回来,芸的生命如同风中之烛已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她就这么微微侧着头,象平日做爱高潮时一样躺在肮脏的床单中央,双眼紧闭。当我流泪贴着她渐渐冷却下去的消瘦的面颊,正好听到她嘴里喘喘吐出的“抱歉”“来世”这最后两个哽咽的词。我心中的悲痛与自责,我如何形容呢?尽管她的死有着涉及家庭、环保、礼教、性生活不谐、社会舆论与饮食习惯等诸方面的复杂原因,但在内心深处我仍然无法因此而宽恕自己。怯懦、任性、谋生计拙,还有对家庭和父亲无原则的屈服。尤其令我伤心的是她临终前唇间浮现的那种欲言又止的暧昧笑容。一个出色演员就此退出人生舞台,生命在我怀中消逝,而我居然还一直以她命运的守护神自居。一想到这些我欲哭无泪,这同时也是我为什么要在五年后的今天剖心沥胆,写作这部题为《浮生六记》的私人回忆录的全部动机与原因。
第三部分沈复自述(2)
二
苏州沧浪亭初冬的暮色有一种纯粹的小米淡墨山水的韵味,又象一大块明镜透彻人生的精微。乾隆二十八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当我有幸出生在那里的一位世代儒生家庭,私下里一直自以为是上苍的厚爱与恩德。包括世道太平,衣食无愁,父母的溺爱,以及幼年所接受的良好的教育。如果打开我童年的记忆匣子,就会发现除了四书五经,对园艺、物理和生物学的爱好也占据了其中相当的部分,而这对于一个传统士绅家庭的孩子来说也许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印象中我六岁时游戏舞台的主体依稀是屋后一堵倾圮的土墙,似乎每隔几天我就会聚精会神蹲在那里,观察蚯蚓、蚂蚁、蟋蟀等昆虫的爬行与饮食习惯。夏天南方的长脚豹蚊其凶猛不亚于两个世纪以后美国人的轰炸机。那时虽然我还没有读过李笠翁的《闲情偶记》,但似乎已经懂得怎么在平庸的日常生活中经营艺术美感。通常是在晚上,当奴婢们叫苦连天地用艾草与蒲扇跟蚊虫作战,我却反其道而行之——将它们引入我的帐中,然后喷上几口白烟。于是奇迹立刻出现了:一幅幅生动的有着晚明笔意的白鹤舞空图,就这么伴我度过无数个难眠的炎热之夜。这种对生活以及弱小动物的热爱可以说在我的一生中从未改变。尤其是在与芸相识并结合以后,我们每天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插花、叠石、制作盆景、培植园蔬——甚至打制家具。比如我们结婚用房的整个设计与装修就是自己动手完成的。即使是后来漂泊扬州的那些穷愁潦倒的岁月,将清贫生活尽可能艺术化的初衷也仍然没有丝毫改变。当时我们租用的两间平房实在逼仄得难以容膝,芸从吴中太平船后舱的复合结构获取灵感,用原木制成台阶,前后左右均形成独立的空间,分别作为我、她和丫环阿双的卧榻。从而使这一生活中的实际困难得以解决。那时候每天我从供职的江都县衙门归来的第一件事情,记得就是将芸抱进厨房,然后闭上眼睛,猜想她今天又为我做了什么好菜。顺便提一句,将寻常菜蔬整治成美味佳肴也是她的生活强项之一。还是在萧爽楼借居的那段时间,有一回杨昌绪、王星澜、袁沛等朋友前来讨论诗艺,加上居停主人画家鲁半舫,正待我们渴极思饮之际,一桌异常丰盛整洁的酒席仿佛魔术般和盘托出。事后才知这是芸拔下头上唯一的一根金钗,沽酒买菜精心整治的。在她离开这个世界的六周年后回忆这些细节显然相当残酷,好在我的眼睛已习惯了泪水和棺椁的轮廓。无论盛宴当前或美人在抱都不能将我完全与过去分割。那刻骨铭心的悲痛,在我身体上留下吴钩宝剑也难以剜去的深刻烙印。即使是在后来以随员身份出使琉球的那段日子里,在城市或海滨,当我为异国的景物深深迷醉,在富士山下的樱花甚至北海道庙宇佛像的脸上,说来也难以令人置信,有好几次我看到的仍然是芸临终前凄迷哀婉、欲说还休的盈盈泪光。
三
为了在本质上为自己的爱情悲剧下一个准确的定义,我常借助伦理学与社会学,并尽可能让自己置身事外,如同后来法国的结构主义作家罗兰·巴特在他那本著名的《恋人絮语》中所做的那样。尽管如此,对婚姻最初阶段的追忆即使在几十年后的今天仍然让我情不能已。比如结婚当天的那个夜晚,我们从亲戚朋友的打趣与谐闹中脱出身来已是二更,淑姐身袭杏红薄衫倚坐灯前读《西厢》的倩影就曾是那样叫人怦然心动!还有她对这部吾邑前辈金圣叹先生誉为天下第六才子书的流行唱本的痴迷与不俗见解。她对汉唐经史“识高气雄”的四字酷评也一向令我佩服不已。有一次我们做爱后兴致勃勃躺在床上讨论唐诗,在了解她最心仪的文学大师为李白与白居易后,曾有如下一段戏谑性的对话。当时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碰巧我的表字就叫做三白,看来你跟白字真是有缘啊。”“这肯定因为我这人没什么文化,所以难免白字连篇。”她甚至想都没想就这么随口应答——还故意幽幽叹了口气——让人忍俊不禁。还有一次是我清明祭扫祖墓回来偶尔捡到一些峦纹细腻的卵石,经过半个月的惨淡经营,一架带有我们的手迹与思想的精致的假山脱颖而出,并且就置放在那张我按《玉蒲团》里的款式精心制作的春凳上。有一件事也许我不该说——但还是让我说出来吧!尽管骨子里悖逆时尚的思想和性情被我,包括我的朋友认为是芸身上的最动人之处,同时也是几年后我父母驱逐她的主要理由。但在床笫之间和性生活的方式上,她却表现得相当保守,以至这张可怜的充满想像力的春凳自完工之日起到我们后来离家出走一次也没派上过用场。两个世纪以后的作家林语堂也说芸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可爱的女人,但如果到了床上我想他肯定不会这么说。而在奴婢面前和公众场合,她更是一直以刻意塑造的端庄勤快形象赢得全家上下及左邻右舍的尊敬。每天五更不到就早早起来煮炊洒扫——置春睡乍醒时枕畔的情急呼声于不闻,害得我有一天兴致勃勃之时不得不象贾宝玉那样在被窝里自己解决问题。
那时候夏天我们最爱去的地方当然就是父亲偶尔用于宴客的沧浪亭爱莲居——一(处)凋敝的私家花园。泻入卧榻中央的是窗前古松的一大片惬意的浓阴,据说这还是元明间物。芸浴后喜欢躺在床上慢慢穿衣服的裸体仿佛一个翡翠制作的艺术品,在不经意的动作与姿势的变换中,折射出各种复杂涵义。而我对此常抱有资历尚浅的收藏家偶然拥有重宝时的那种不知所措之感。一天酒后她鬓边浓烈的茉莉花香象无声的风暴,当时她正随口吟出白居易的两句诗“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后来不知怎么一来我们的泪水与脂粉就流到了一起。同一天夜里,在花园临水的曲榭,仿佛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