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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安忽然插进来:“你看,我怎么样?”
“你多大了?”他整了整眼镜,看着这个小家伙。
“十七岁啦,我力气大。”
“读过书吗?读了几年?”
“五年。”
他点点头:“我去讲讲看,明天你再来一趟。”拍拍他的肩膀,“按理说, 你还是该读书的年纪……”
理安又插一句:“还有,我还有一个妹妹,十六岁了,也可以做工,厂 里不是女工多……”
王先生给他的劲头感动了。
“唔,×师母,你的孩子有志气。好吧,我去想办法。(对理安)你明 天再来;妈妈不用来了,省得她跑路。”
二人千恩万谢地出来。走出门,一排弄堂房子,陶珍有安堵之色。脚步 也走得快了。忽然,理安拉了她一把,她吃惊地站住,理安用手指着墙壁, 低声地:“妈,你看!”
墙上一条柏油写的标语:
“打倒反革命的国民党!”
陶珍有点怕,拉着他走,理安低声地:
“妈,你放心,一定找得到。”摩拳擦掌,“一定找得到。”
二人后影。
四二
(溶入)
一间弄堂房子的亭子间,挤着两张床,一张小桌子,正纹躺在床上。
旁白:“想不到事情会这样顺利,理安和正纹都去做工了。我们又有了 家。理安起初在厂里的办公间当茶房,后来调到铜匠间当学徒了。只是正纹 还是那样娇,一回到家里就躺在床上‘妈也妈也’喊个不停,那也很难怪, 她只有十六岁……”
正纹瘦了,两手揉着腿,嘟起了嘴巴:
“妈,我受不了啦,”扭着身体,要哭了。
陶珍用开水绞了一把手巾给她揉着:“你这个冤家,还这么娇嫩,将来 怎么生活啊?”
理安一边穿衣服,脖子上围着一条洗过脸的手巾,从后边进来,俨然是 一个工人了,看见这模样,笑着:
“你连日班都顶不住,将来做夜班,不给拿摩温揍死,唷,还哭呐。” 逗她,“你看,小弟在笑你啦。”
正纹回头来。小鹤听了哥哥的话,用手指划着自己的脸,羞她。正纹又 羞又恼,举起手威胁小鹤;小鹤笑,理安也笑了,拿起工具包,走了。
陶珍喊:“饭盒子带了没有?”
理安应了一声,走了。
四三
(溶入)
音乐,机器声隐约地迭印在上面。
铜匠间。(大热天)理安用力工作。旁边的一个工人在使劲地上一个皮 带盘,满头大汗,理安去帮助,心灵手快,一下子就上好了,那个工人笑着 对他表示感谢。
四四
(溶入)
又是春天了。
休息时间,理安在教人唱歌。窗口拿摩温走过,其他的工人看见了,陆 续溜走。理安背着窗在指挥,未发现,看见大家走了,回头一看,见了工头, 伸伸舌头。工头凝视着他,想。窗外在下雨。
四五
(溶入)
冬天的夜间,理安与几个工人在马路上写标语,一个人写了一个字就走 开了,另一个人补上去写下一个字。
四六
(溶入)
(至此音乐渐隐)远远的机器声音。
中午。工厂的铜匠间。一群工人三三五五地在吃饭、烤火,理安正在吃 饭,工头走过摸出香烟,已经空了,拿出一只八开①,对理安:
“去,买包小联珠。”
理安:“等一会吧,吃着饭哪。”
工头恼了:“走,老子等着用。”
理安反驳:“肚子饿了,还不吃饭。”
一个中年人老李看了理安一眼,想着,站在旁边。
工头觉得这小子意外的倔强,走近一步:“你听不听话?”
“我又不是你的听差。”
“小猪猡,你敢顶嘴,罚你四毛钱。”
“罚工钱?四毛太少了吧;我一天还赚不到四毛!”
“好,一句话罚四毛。少废话,去买烟。”
理安站起来:“不去。”
工头一把扭住他的衣服,理安一下就挣脱了,准备打架。其他工人围拢 来劝解,方才看他的那个中年工人分开众人进来,对工头:“哎哎,您别生 气,我给你去买(接过他手里的两毛钱)。他新来乍到,不懂得规矩,好好, 算了……”
旁人也劝解,工头乘机下场,狠狠地:“嘴凶,叫你好看!”老李去买烟 了。工人围拢来,有人竖起大拇指:“好,有种。”
理安得意地:“他不该欺侮人……”
工人们吃完饭,打算重新工作了。老李回来,仔细地看了一下理安,很 欣赏他的勇气和稚气,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小弟弟,几岁了?年轻人,有劲。”
理安对他有点反感,反驳似的:“年轻,就得受压迫?”
老李笑了,拉他坐下来,随手把一支烟递给他,理安拒绝了:
“不会。”
老李问:“你是四川人?”
“你又不是包打听。”
老李越发喜欢他了:“小弟弟,你搞错了,方才,为的是怕你吃眼前亏, 这批流氓不好惹。(低声地)跟这批人斗,硬拚不行,懂吗?”
理安有所悟,不语,望着他想。
“大伙儿得团结起来……你,加入了工会没有?”
理安:“工会,红的,还是黄的?”
老李警惕地制止了他,低声:“下了班,找你谈谈。”站起来,一只手按 在他肩膀上,凑近他的耳朵,“当然是红的。”眨眨眼睛。
理安跳起来:“当真?你……”
中年人又制止了他。
四七
(溶入)
一个晚上,老李和另一个穿长衫的知识分子型的人,就是从前《大江报》 的赵侃,坐在陶珍的家里。陶珍招呼着小鹤和正纹去睡。正纹扭了一下肩膀, 要参加他们的谈话。
理安在讲故事:“那时,才痛快啊,土豪劣绅头也不敢抬,我当小纠察 队……”
正纹插进来:“不,他想当兵,(笑)跑到刮民党军队去了。”
理安拦住她:“别听她!”
老李制止了他们:“小声一点,给人家听见了……”
陶珍担心地望了望窗外。
赵侃也望了一下窗外,然后点了一支烟,对老李:“这就叫初生之犊不 怕虎。老李,咱们的希望就在这儿。”停了一下,“在汉口的时候,我碰到过 好多比你(指理安)还要小的小革命。”
理安:“你到过汉口?”
他点头。
理安:“哪一年?”
“汪精卫叛变的那一年。”
理安抢着:“我们也在。”
正纹插进来:“你知道江梅清……”
陶珍有点紧张:“正纹!”
赵侃吃惊了:“你……他是你的……”
理安骄傲地:“他是我爸爸……汉阳总工会……”
这两个来客同时兴奋了。赵侃也禁不住放大了声音:“啊哟,这真叫,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
话未完,陶珍问:“你认识梅清?……”
赵侃双手握住陶珍:“你是梅嫂子吗?啊哟,组织上知道你们到了上海, 可是,一直找你们不到。我叫赵侃。《大江报》的……”
理安也想起来了:“对,我给你送过信。……”
陶珍流下泪来,有许多话要说,可是一时说不出来,断断续续地:
“这可好了……找到了你们,这一家子……有依靠了……梅清死的时 候……”
理安拉拉正纹,正纹会意了,坐在窗口,警惕着外面。
老李:“梅嫂子,别伤心了……你的两个孩子都争气……”
赵侃补充一句:“大伙在一起就好了……”
老李:“哎,老赵,明天把这件事告诉老梁,他该多高兴啊……”
赵侃:“对了!(想起一件事)梅嫂子,有件事要你帮忙,不知道……”
陶珍:“给党办事就一定干。”
赵侃:“就是,管机关。不过……”
陶珍:“那有什么不可以。”
赵侃:“我怕你不高兴。(停了一下)在这个情况下,这件事,也不能没 有危险;何况,表面上又是做娘姨……”
陶珍指着挂在墙上的湘绣绷子:“给革命当娘姨,不比给有钱人绣花好 些?”
老李大大点头。
赵侃笑着:“好好,你讲的对,我讲错了。不过……管机关,可有一个 条件。”
陶珍:“啥条件啊……”
赵侃:“按党里的规矩,你住了机关,……两个孩子,可不能来看你了…… (停了一下,这也出乎陶珍意料之外)不过这个小的,(用嘴指指床上睡着 的小鹤)你可以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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