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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叠叠互相挤压的人字墙房屋,就好像疲乏的老妪一般。尖耸的屋顶、用石板覆盖的哨亭、伫立墙角的高塔和被风雨剥蚀的雕刻残骸,形成了一些寂静的角落,宛如渗不进阳光的博物馆。阿丝泰尔无精打采地拖着脚步,在婚后她读过一些小说,所以对铅条玻璃窗观看得比较仔细。她想起了瓦尔特·施戈特。
可是,当谢卜尔夫妇出了城,散步在环城时,他们却连连点头,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座美丽的城市。花岗石城墙沐浴在金色阳光中逶迤展开,没有一个缺口,仍像当初那样完整无损。突堞上悬挂着忍冬和常春藤的垂帘。掩护壁垒两翼的塔楼上,小灌木丛生,金黄的染料木错杂其间,火红的紫罗兰耀眼夺目,花卉的斑斓色彩在晴空里燃烧。城市四周环绕着大树覆盖的林荫道,百年老榆树下芳草萋萋,在那儿人们一边如履地毯般信步漫游,一边沿着古代的沟渠款款而行。有部分水沟早已被填平,稍远的水沟就变成了停滞的水潭,长满了苔藓的潭水布满了奇异的倒影。松树依墙挺立着树干。一片绿色藤蔓攀墙蔓延。一束束光线透过树间的缝隙倾泻下来,照亮了隐秘的角落、阴暗的洼地。在这寂静的世外桃源里,只有洼地的青蛙不时受惊似的突然跃起。
当他们返回出发点时,谢卜尔先生大声说,“我数了一下,有十座城楼!”
那四道城门尤其使他激动,城门的门廊又窄又深,只能容一辆马车驶过。已经十九世纪了,城门还紧锁着,这难道不令人觉得可笑吗?要是他的话,早就将城门和布满枪眼的城堡统统拆毁了。而且,城墙那么厚,完全可以在上面建造两座六层楼的房屋。
“也可以从城墙上拆取材料,这还不算在内。”他补充道。
这时,他们站在林荫大道上。这条宽阔的加高了的散步大道,从东门到南门构成了一个四分之一的圆圈。看着在市郊屋顶那边延伸数里的奇妙的地平线,阿丝泰尔沉入了遐想之中。近处生机勃勃,松树被海风吹得东摇西晃,灌木长满了节瘤,草木葱茏,青翠欲滴。尔后,是绵延的盐田荒漠,光秃秃的原野一望无垠,平静如镜的四方池塘和一些小堆的白盐在灰白的沙地上熠熠闪亮。再远些,天边的大西洋海水湛蓝,在蓝色的海面上,三只船帆宛如三条白色的飞鱼。
谢卜尔先生忽然说道,“看,上午的那个年轻人,你不觉得他长得像拉里维耶尔家的小家伙吗?如果他是驼背的话,简直就一模一样了。”
阿丝泰尔慢慢转过身来。伫立在林荫道上的埃克托全神贯注地远眺着大海,似乎没有发觉有人在看他。少妇慢步走了起来,她拄着小阳伞的长手杖,走了十几步后,小阳伞的扣子脱落了。这时,已走过埃克托的谢卜尔夫妇听见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夫人,夫人……”
埃克托捡起了扣子。
“太感谢了,先生。”阿丝泰尔平静地莞尔一笑。
这个小伙子和蔼可亲,诚实待人。谢卜尔先生立刻便喜欢上了他,告诉了他自己不知如何选择海滨,甚至向他询问情况。埃克托腼腆极了,慢慢地说:“我认为,你们在勒克鲁瓦齐克和巴兹镇,找不到你们要找的海滩。”
他指着地平线上的小城市的钟楼,又说,“我建议你们去皮里亚克……”
接着,他又讲了详细的情况。皮里亚克在三法里远的地方。他有个叔叔就住在附近。最后,他回答了谢卜尔先生的疑问,他肯定那里有丰富的贝类。
少妇用小阳伞的末端敲打着浅草地,年轻人没有抬眼看她,好像对自己的在场感到局促不安。
“是个比盖朗德漂亮得多的城市吧?先生,”阿丝泰尔终于说道,她的嗓音悠扬如笛。
“是……是啊!漂亮极了,”埃克托结结巴巴地回答,同时突然贪婪地看了她一眼。
谢卜尔先生的贝壳两人的谈话显得更亲密了
2
夫妇俩在皮里亚克安顿下来后的第三天早晨,谢卜尔先生站在小港口的堤埂上,平淡地看着阿丝泰尔在仰泳。天气已经有些酷热,可他却穿着笔挺的黑色礼服,戴着一顶毡帽,躲在一把绿色衬里的旅游小阳伞里边。
突然,他好像对妻子的游泳饶有兴趣似的问道,“水不坏吧?”
“不坏!”阿丝泰尔一边回答,一边翻过身来。
谢卜尔先生从来不在海里游泳。他对水怀有深深的恐惧感,为了掩饰这一点,他声称大夫们明确表示禁止他洗海水浴。当一股波浪涌到沙滩上,快要弄湿他的鞋底时,他战战兢兢地连连后退,仿佛是面对一头龇牙咧嘴的野兽。再说,海水要是弄湿了他那套熨贴的礼服,他会觉得很肮脏,有失体面。
“喂,舒服吗?”他又问道。他已被高温烤得头晕脑胀,双腿站在海堤的顶端,又酸又肿。
阿丝泰尔没有回答,她用手臂拍打着水,游着狗刨式。她凭着男孩般的胆量,在水里泡了几个小时,这使她的丈夫很难受,因为他认为只有站在岸上等她才合乎礼仪。阿丝泰尔不喜欢那种在深入到齐腰深的地方之前,必须顺着往下走很久的倾斜的海滩。在皮里亚克,阿丝泰尔才找到了她所喜欢的海水浴。她裹着一件白色的莫莱顿呢浴衣,走到海堤顶端,让浴衣从肩膀上滑下去,然后静静地将头先钻入水中。她说,为了不碰着岩石,她需要到水深六米以上的地方游泳。她用整块布料做成浴衣,没有裙子,因此较好地体现出她上半身的轮廓,腰里束着的一根蓝色长腰带突出了她那上下起伏的臀部曲线。这个让人担忧的粉红肌肤的女人,头上罩着一顶束发的防水浴帽,帽子下刻意露出一大绺头发。在清澈的海水里,她好像一条鱼般灵活自如。
谢卜尔先生头顶着炽热的阳光,已经在堤埂上站了一刻钟了。他看了三次表,终于大着胆子怯生生地说:
“亲爱的,你呆得太久啦……你该上来了,游得太久会使你疲劳的。”
“可我刚刚下水!”少妇叫道,“简直就跟泡在牛奶里一样舒服!”
接着,她又仰浮在水面上:
“如果你觉得烦闷,可以离开,我不需要你了。”
他慌忙摇头反对,并威胁说大祸就要从天而降了!对他的话,阿丝泰尔一笑而过,心里暗暗想着要是自己抽筋的话,丈夫会怎么帮助她。突然,她往堤埂的另一边,在村庄左边凹进去的港湾看了一眼。
“看呀!”她说,“那儿好像有个东西,我要去看看。”
于是,她手脚并用地划着水,迅速溜走了。
“阿丝泰尔!阿丝泰尔!”谢卜尔先生惊慌地喊道,“你别游得太远……你知道我讨厌轻举妄动的人。”
不料,阿丝泰尔根本就充耳不闻,不予回答。谢卜尔先生踮起脚跟,伸长脖子,以便能追踪妻子露在水面上的白色浴帽,同时,他换了一只手拿小阳伞,伞下闷热的空气已使他越来越透不过气。
“她究竟看见什么了?”他小声嘀咕道,“啊!对了,在那儿有东西漂动……一堆破烂货。没错,一堆海藻。要么是只桶……噢!不是,它在移动呢。”
突然,他看清了那个东西。
“果真有个先生在游泳!”
其实,阿丝泰尔游了一段后,也清晰地辨认出这是位先生。这时,她不再径直向他游去,她觉得这样做有些不大合适。不过,她很高兴能有机会表现一下自己的勇敢,便没有返回海堤,而是继续朝大海游去。她静静地前进,仿佛没有看见这个游泳者似的。游泳者好像随波逐流般从侧面渐渐向她漂来。然后,当她转身欲游回堤埂时,他们仿佛没有预料似的相遇了。
“夫人,您身体还好吗?”这位先生彬彬有礼地问道。
“哎哟,先生!是您呀!”阿丝泰尔愉快地回答。
接着,她莞尔一笑:
“我们又见面了!”
这位先生正是年轻的埃克托·德·普鲁卡斯托尔。在水里,他仍然显得十分腼腆、强壮,并且很高兴。有一阵,他们默默地游着,中间隔着一段合适的距离。为了听清对方说话,他们不得不提高嗓门。然而,阿丝泰尔还是努力保持着她认为应有的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