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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蕾斯屈从了,客人受到殷勤招待,一个个都感到前景美好,高兴极了,等待他们的将是享用不完的晚间聚会。
就是在这个时期,这对新婚夫妇的生活具有了某种两重性。
早上,当黎明驱散了夜晚的恐惧之后,洛朗就匆忙穿起衣服。他并不舒畅,只有当他走进餐室,泰蕾斯把一大杯煮好的牛奶咖啡放在他面前后,他才感到自在些,心里也会平静下来。拉甘太太身子不灵便,几乎不能下楼到店铺里去,她总是露出母爱的微笑,看着他用餐。他大口大口地吃着烤面包,把胃填满,精神才慢慢舒展开了。喝完咖啡后,他还要喝一小杯白兰地。这时,他才完全恢复正常。他只向拉甘太太和泰蕾斯说一声“晚上见”,从来不拥吻她们,然后便闲荡着上班去了。春夭已经来了,堤岸的树木生满淡绿色细纱似的树叶。脚下,河水以温柔的声音流淌;头顶上,初春的太阳散发着柔和温暖的光线。洛朗觉得自己在新鲜的空气中再生了。他大量呼吸这些从四五月天边下来的新鲜气息,他寻觅着阳光,时而停下来看看泛在塞纳河上的片片鳞光,再听听码头上的喧嚣声,让早晨清冽的气味沁入他的肺腑,尽情地享受晴朗而清凉的晨光。当然,他不大想到卡米耶。有时,他也不由自主地向河对岸的陈尸所望一下,他带着勇敢者的威严想起溺死者,觉得自己所有的害怕都是愚蠢的。他的肚子填得饱饱的,神清气爽,又恢复了往日混沌和无所用心的神态。他到了办公室,在那里熬过整整一天,不断地打着呵欠,等着下班。他像其他的人一样,只是一个平庸的职员,愚蠢,烦闷,脑中空空,没有半点思想。他那时唯一的想法,就是提出辞呈,租一间画室。他朦朦胧胧地向往一种新的懒散生活,这些够他去想一整天,一直到下班。弄堂店铺的回忆,从没有来烦扰过他。傍晚,他怅然地走出办公室,虽然他从早上起就盼望着下班。他重新慢慢走过码头,心里存着暗暗的烦忧和不安。然而,他走得再慢也无济于事,他总归要回到店铺里去,在那里,晚上的恐怖正等着他。
泰蕾斯有着同样的感觉。只要洛朗不在身边,她就舒畅些。她已把女佣辞掉了,借口说店铺和卧室里弄得既乱又脏,她希望整洁些。实际上,她需要行走、做事,以此来活动她那僵硬的四肢。整个早上,她忙个不停,打扫、掸尘、整理房间、洗碗盏盘碟,做一些往日使她厌恶的种种杂事。直到中午,这些家务使她沉默地忙碌不停。她除了关心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和碗碟上的污垢之外,简直没有想到其它事情的时间。中午到了,她就到厨房里去准备午餐。刚坐到桌边,又站起来去拿小菜。拉甘太太时常不安地看着,她很感动,既心疼又生气,她责备她了,而泰蕾斯只回答道,能省就省些。饭后,少妇换了衣服,准备和她的姑母一块去坐柜台。坐上柜台后,她瞌睡了,整夜的失眠弄得她疲劳至极,她现在想要睡觉了,一坐下,她就对渐渐侵犯她的睡意让步。这充满模糊快乐的磕睡,平息了她的紧张神经,她不再想卡米耶,她尝到了病人突然脱离痛苦的那种津津有味的休息。她感到肉体得到休息,灵魂自由了,心里懒洋洋的,精神又慢慢恢复了元气。倘若没有这短暂的休养,她的身体组织一定会在神经系统的紧张中爆裂。白天,她从瞌睡中积聚了一些必要的力量,以便夜晚用来继续受罪和担惊受怕。但是,她并没有真正入睡,她只是稍稍垂下眼皮,沉溺在平和的梦幻之中罢了。每当有女顾客光临,她就睁开眼睛,卖出几个苏的货物,接着,又迷糊起来。她就这样度过三四个钟头,间或回上姑母几句话,她什么也不想,一任自己消沉下去,灵魂得到安息,她也从中获得真正的享受。她有时也茫然地朝弄堂里瞥上一眼,特别在阴天的傍晚,她正可以在黑暗深处隐藏她的疲倦,就更加感到自由自在。阴湿的弄堂污秽不堪,三三两两湿漉漉的穷鬼穿街而过,雨水从他们的雨伞上滑落下来,滴在石板路面上。她感到这是一条乌烟瘴气的小街,一条藏垢纳污的肮脏的过道,没有一个人来寻找她,烦扰她。有时,她看见一些幽幽的灯火在眼前晃动,又嗅到一股刺鼻的湿腥味,就想象到自己被活埋了,以为自己已在地下,在充满死人的墓穴里。想到这儿,她得到慰藉,平息下来了。她对自己说,现在她很安全,她马上就会死去,再也不会受罪了。还有些时候,她得把眼睛睁着,苏姗娜来看她,整个下午都坐在柜台旁绣花,陪着她。奥利维埃的妻子虽然脸上无光、动作缓慢,现在也能讨泰蕾斯的喜欢了。泰蕾斯看着这个要融化似的可怜生物,得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安慰。她高兴做她的朋友,高兴看见她在自己身边,惨淡地微笑着,这更增添了店里坟场一般的阴森气氛。每当苏姗娜那像玻璃一样透明的蓝眼睛注视着她时,她连骨头里都会感到一丝寒气,但心里却是舒服的。泰蕾斯就这样等待四点钟的到来。到了四点钟,她再到厨房里去,重新寻找疲倦,急急忙忙准备洛朗的晚餐。等她的丈夫走进店门时,她的喉头就紧缩起来,重新陷入极度的不安之中。
每天,这对夫妇的感觉差不多是一样的。白天,当他们不在一起时,彼此都得到了甜蜜的休息;晚上,他们单独相处时,便有一种刺心的不舒服侵袭他们。
其实,夜晚都是平静的,但泰蕾斯和洛朗一想起要回到他们的房间,就不免颤栗起来,于是他们就尽量拖延聊天的时间。拉甘太太埋在沙发深处,似睡非睡的介于他俩之间,心平气和地闲聊着。她说到了凡尔农,时常想着她的儿子,但总是谨慎地避免说出他的名字。她对这两个亲爱的孩子微笑着,为他俩的未来操心。灯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了模糊的光芒,在沉寂的气氛里,她的话显得格外温和。在她的两旁,两个杀人者沉默地一动不动,仿佛在毕恭毕敬地听着。说实在的,这好心的太太喋喋不休地说些什么他们倒不在乎,他们只是喜欢听她的柔声细语,这样,他们就听不见自己头脑里的响声了。他们不敢相对而视,为了保持镇静,他们都凝视拉甘太太。他们从不提出去睡觉,倘若老妇人不提出上床的建议,他们就会继续听她絮絮叨叨,沉浸在她周围的温存中,一直呆到天明。实在拖不下去了,他们才离开餐室,绝望地回到卧室,仿佛就要去投入深渊似的。
没过多久,他们就宁愿在礼拜四度过一个热热闹闹的夜晚,也不愿要这些亲切的夜晚了。当他们单独与拉甘太太在一起时,他们不能使自己分心,姑母的细小声音和她的柔和快乐不能阻遏他们内心痛苦万分的喊声。他们老是感到睡觉的时刻慢慢挨近了。偶尔,当他们的目光落到房门上时,他们就浑身打颤。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他们想到马上就要在一起,心情也随之越加紧张。而礼拜四则不是这样,他们沉醉于荒唐的谈话中。他们都忘记了自身的存在,心里好受些了。泰蕾斯最后也开始非常盼望这一天到来。如果米肖和格里韦没来,她一定会去找他们。只要有外人在餐室,在她和洛朗之间,她就感到平静些。她甚至希望家里始终有客人、有响声,或是任何能减缓她的痛苦、把她隔绝起来的东西。在众人面前,她表现出一种神经质的快乐。而洛朗也像往日那样开着农民的粗鲁的玩笑,笑声响亮,又讲起跟以前那个画家的闹剧来。聚会的气氛从来没有像这样热烈、喧闹过。
也就是说,每周有一次,洛朗和泰蕾斯可以面对面呆着,而用不着担惊受怕的。
然而不久,又有一种恐惧威胁他们。拉甘太太渐渐瘫痪了,他们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她将愚蠢地被钉在沙发里度日。可怜的老妇人说起话来已经开始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她的声音微弱,她的四肢也越来越不中用了。她成了一个包袱。泰蕾斯和洛朗很害怕看见这个能使他们不必单独相处、能帮他们消除恶梦的人慢慢离开人间。一旦她失去了智慧,僵坐在沙发上说不出话时,他们俩将单独相处,将不再能够逃避夜间可怕的亲密。到了那时,他们的恐惧就要从六点钟开始,而不是从半夜开始,他们都会发疯的。
他们想方设法维持拉甘太太的健康,这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他们请来许多医生,对她无微不至地关怀。他们在护理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