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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第1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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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虏军此行可以救得行朝,却要拿整个福建路的安危前去冒险。

文天祥看看赵时俊,看看陈吊眼,再看看黎贵达,还有在议事厅一侧,不肯说话,却一直默默注视着自己的邹洬,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必须要做一个决断的时候。

放开赵时俊,转身,他向放着令箭的木盒子摸去。

赵时俊脸上一喜,以手拭泪。眼泪、鼻涕和鲜血抹了满脸。陈吊眼的脸色瞬间铁青,牙关紧咬,强忍着,不说出任何一句话来。

风雷阵阵。

就在此时,参谋曾寰匆匆忙忙从外边跑了进来,将一份沾了水的公文递到了文天祥面前。“丞相,行朝派人冒浪前来,敦促破虏军出战!”

“谁,人在哪里?”文天祥的动作被打断,愣了一下,诧异地问。外面的雨依然没有减小的意思,站大都督府内,都能听见闽江口彭湃的波涛声。这个时候从崖山抄海路赶到福建来,此人胆略着实不小。

“是俞如珪老将军,人已经累垮了,医官们正给他喂参汤续命。他说此刻不敢以皇命让丞相和破虏军弟兄们送死。只盼大人念在相交多年的份上,救他外孙一救!”曾寰的回答,听得文天祥心头一阵紧缩。

当今皇帝并非杨太后亲生,俞如珪是他的外祖父。当年,文天祥性子耿直,在朝中能谈的来的朋友不多,俞如珪正是其中一个。

“丞相!”邹洬、吴希姡А⒘踝涌⊥倍荩酝庵猓凰底悦鳌�

陈吊眼、李翔、杨晓荣、吕成九等将领皆叹了口气,偏转过头去。他们对大宋行朝毫无好感,他们却不忍拒绝一个老人对为自己即将溺水而死的外孙而发出的呼救声。

调遣兵马的令箭被文天祥紧紧的抓在了手里,在曾寰急切的目光中,那支令箭仿佛有千斤之重。

文天祥的手居然有些抖,小臂上青筋突突直跳。

“报,江南西路故友传来八百里急报,达春已经从罗霄山回师,不日将抵达建昌!”门外,又一个斥候,喘息着跳下快马。

“呼……”参谋统领曾寰长出了一口气,脱下蓑衣,挂在了门口的木架子上。

闪电划破长空,风雨萧萧,惊涛拍岸。

第一百二十章 龙吟(一)

冒着细雨,十几匹骏马匆匆从天街上跑过。

街道两旁,开了张,却没什么的生意的店铺中,探头探脑地伸出几顶镶嵌着软玉的丝帽,转了转,低低发出一声叹息,又缩了回去。

“唉――!”马背上的将领仿佛被这声叹息声所惊,缓缓地带住了坐骑,回头四望,流连满眼。

入眼处,磷次节比的画梁,钩心斗角的飞檐,在细雨中都散发出股股清幽之意。房顶上刻意仿古的淡雅,和门面处描金漆朱的张扬,完美的结合在一起。从北首的斜桥,一直到凤山门,络绎十里,都是这种居住和经商相结合的店铺。粗数一下,竟然有四百四十余行,虽几经战火洗劫,依然难掩其当年的繁华。

这就是临安,大宋的故都临安。

“这舞榭歌台间,青砖碧瓦下,俺也睡过风流觉!”心中不觉冒上了一句陈龙复写的小曲,杜浒轻轻抖动缰绳,换了条幽静的街道,绕路向城外码头。胯下的雪云骢仿佛也知晓主人的心意,“哕哕”地打了几下响鼻,徐徐前行。新换的蹄铁,在青石路面上敲打出悦耳的脆响,仿佛桃花坞里酥手拨动的琴弦。

这条街不似商铺云集的天街开阔,却多出数分清幽。路两旁的庭院都很大,青灰色的顶着黑瓦的院墙不像寻常人家那样高矮如一,而是波浪般高低起伏着,烘托着院子内浓浓淡淡的绿意。

几处院落内,传来琅琅的读书声,“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子曰:人不知而不蕴,不亦君子乎。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杜浒笑了笑,心神刹那间回到二十年前的无忧时光。当年,他就是在这条官街旁的丞相府长大。家学中,背着诗书,做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美梦。

“当、当、当”回回寺中(穆斯林寺庙)悠长的钟声打断了家学的读书声。细雨中,色目商人修建的圆顶寺庙看起来更加秀丽。临安城是万国之都,每年来这里行商的胡人达数十万计,各种教派也接踵而来,与静雅的孔庙相映成趣。

“叮、叮、叮!”仿佛与回回们争风吃醋般,一条横着不知深深几许的街道尽处,响起了短而急促的铜钏声。正在园林中避雨的鸽子们呼啦啦腾起来,争先恐后地向更远处,竖立着十字架的尖顶飞去。

“怒发冲冠,凭拦处,萧萧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钟声尽过,庭院内,孩子们的读书声又透了出来,穿透风雨。

杜浒愣了愣,浑身血液刹那间聚集到了头顶。头皮发木,整个身体都跟着微微颤抖起来。

“夫子,鞑子国比咱们强么?”二十多年前,同样的院落内,年幼的杜浒曾这样问家学里的先生。(两宋年间,宗族人家,通常设家塾,聘名师教导族内子弟。)

“哪里强了,一群蛮夷。把城市修得像乡下的猪圈般粗陋。唯一像一点样子的,就是汴梁一带,还是抢了咱们的地盘!”从北方逃到江南的先生如是说。

在他口中,无论是已经败亡的辽人,金人,还是刚刚崛起的蒙古人。都是野蛮的强盗,除了杀人、抢劫和放牧,就不会做其他事情了。性子粗疏,治理国家的方式也同样粗疏。处处透着蒙昧和血腥。

“那咱们怎么一败再败呢?”

先生语塞,唯一可以做答的,就是这首《满江红》。

圣人说,令百姓有恒产,黎民不饥不寒,则天下无敌。这一点,临安做到了,虽然国家发给百姓的财货很大程度上是靠其他地区来供给。但这里的确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

管子说,国富而兵强。临安也做到了,它是天下最繁华的城市,万商云集。但他的兵却是天下最弱。

这一百五十万人丁的城市,却挡不住蒙古人的马蹄。野蛮征服了文明,并且高傲地仰起了脑袋,宣布自己的胜利,以待万世景仰。

为什么?

当年的先生没有答案,如今的杜浒同样困惑。这种困惑,就像水师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不得不撤回福建路一样,毒蛇般撕咬着他的心。

“杜将军,走吧!早晚一天,咱们还要再打回来!”十字路口,传来张唐那特有的大嗓门。不似自幼在临安长大的杜浒,他对眼前这个一百五十万人口的名城没有那么多割舍不下的感觉。对他来说,自己来过了,打得两浙新附军满地找牙,是平生最大的快意。至于眼前的战略撤退,不过是为了下一次进攻做些准备罢了。这临安城,破虏军能打进来第一次、第二次,就能打进来第三次。反正这里靠着钱塘江近,破虏军的火炮优势,可以充分地发挥出来。

“走吧,你的第一标弟兄们全撤到码头了么?”杜浒的目光再次一些世家大族的别致的花墙外扫过,仿佛要把这一瞬间的宁静全部印在眼里。

建立一个城市需要几百年光阴,毁灭她,一把大火就够了。蒙古人得了临安,拆了那环绕城市青石城墙。破虏军夺回临安,炮火把城外码头附近的鱼市巷击成了白地。今后数年,临安得了,失了,失了、得了,不知道还要经历几回。每一回,她都要失去三分颜色。待将来,文丞相真的能把破虏军背后一切理顺了时,临安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杜浒心中,隐隐浮起几分恨意。他知道是哪些人左右了丞相的决策。这些人,早晚要被自己辣手除去。

为了大宋复兴,也为了眼前的繁华,不被一次次错误的决策所毁。

“已经开始上船了,弟兄们不愿意走,有点乱。但有苏刚、方胜、还有王老实他们几个劝着,不会出大问题!”张唐和方馗策马过来,与杜浒行在一起。

三支卫队合并的一块,阵容就显得有些过于庞大了。沿街的人家听到了马蹄声,匆匆忙忙地关闭大小院门,读书声嘎然而止。

“唉,要依着我,就不退出临安。凭着咱们手中的战舰和火炮,来上十万鞑子也能守得住!”方馗摸着自己硬梆梆胡茬子,不甘心地抱怨。

这几个月,他耍足了威风。新式战舰上,火炮都藏在船腹内。不用时拉好炮窗,任外边多大的风雨,也影响不到仓内的击发装置。做战的时候,把舷窗拉开,火炮向外一推。每船十几门火炮,每次十几艘战舰同时发射,那场面,如雷神显威。顷刻间可以把一片区域打成火海。就是当年女真人的铁浮屠遇到,也讨不了好去。(铁浮屠,女真人的铁甲重骑。曾经号称战斗力最强,被岳飞和刘琦所灭。)

上次范文虎贸然来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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