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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一位小娘被孩子拖拽着往倒马关关隘快步走去,眉清目秀的孩子犹自念叨不停,“娘亲,咱们再不走快些,徐公子可就要出关了。”
在胭脂婆娘中也算极为出彩的小娘抿了抿嘴唇,嗯了一声,告诉自己只是想着与那公子说一声,欠他的两百两银子,多半能够还他更快一些了,只要答应下金缕织造局派下的活计,成为一名纺织娘。可是乡里乡亲都说陵州那边富裕是富裕,可纨绔子弟也多,大大小小的多如牛毛,尤其是咱们北凉的世子殿下最是好色,当下正在陵州那边当什么陵州将军,若是万一被任意其中一个看上了,她一个背井离乡无依无靠的女子,该如何是好?死?右松怎么办?她也不知道那个从未听说过的金缕织造局怎就相中了她的手艺,说是要让她去编织制衣,若非那名织造局官员年迈而面善,寡居多年的小娘许清当面就给拒绝了。
富贵对她一名乡野女子而言,哪里比得上母子安稳?
娘孩两人最终还是没能在冷清的城门口看见那徐公子的身影,赵右松一脸遗憾,蹲在地上生闷气,也不知是怪娘亲走得慢了,还是自责脚力不好,早知道就该自个儿跑来的。
小娘弯腰摸了摸孩子的脑袋,歉意柔声道:“右松,是娘亲不好。”
孩子生过了闷气,却也不忍心让娘亲愧疚,扬起一张灿烂笑脸。
她轻声道:“娘想好了,再过些日子,就去陵州的织造局,好早些还上那位公子的银两。娘会请人照看庄稼地,你安心在学塾里读书识字。”
赵右松苦着脸,不知道说什么,想说他不愿意娘亲离开,可是他比谁都知道娘亲吃定了主意的事情,怎么劝都没用的,这些年那么多婆婆婶姨来劝娘亲改嫁,可都不见娘亲点头。其实他很想鼓起勇气跟娘亲说一句,如果遇上喜欢的人家,那就嫁了呗,他其实不介意的,只要娘亲开心就好。赵右松站起身,望向城头,喃喃自语,“娘亲,你说徐公子去关外做什么?”
许清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简简单单三骑出关,没有任何铁骑护卫。不过石迁高没有任何担心,有大将军的扈从徐偃兵在身侧,而且此行去葫芦口子上,沿途游骑斥候无数,相信出不了纰漏。何况都说殿下是宰了北院大王和柔然铁骑共主的高手,谁敢来这里造次?
徐凤年不知为何停下马,勒马转头南望,倒马关在视野中只是一个黑点,徐凤年抬起头,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初春阳光和煦,无风也无雪,天地间安静祥和。
他在去北莽前跟徐骁在清凉山顶对饮,借着酒意没大没小跟徐骁说了句:老了就老了,可别偷偷摸摸死了。
当时徐骁满口答应,说他还没抱上孙子,可舍不得死,还吹牛皮不打草稿说他不想死,阎王爷也没胆子来收下他徐骁的命。
只是徐凤年比谁都更能亲眼看到徐骁日复一日愈发严重的老态,老到父子二人一起登山时,都需要停停歇歇。
为人父之前,大多数年轻人很难想象自己的父亲会老,会那么老。
徐凤年睁开眼睛,继续策马北行,毕竟前头有北凉近十万参与大阅的铁骑在等他一人。
有句话,徐凤年一直没有跟谁说过,徐骁也不例外。
如果有一天北凉为北莽马蹄踏破,那他徐凤年一定已经战死在边境了。
要死也要死在徐骁的坟墓以北。
第一百四十一章 以南
一辆简陋马车悠悠然南下,先把瓦筑军镇之外的君子馆茂隆离谷三座军镇都逛了一遍,南朝边境在去年硝烟四起,北凉铁骑一路碾压,势如破竹,事后却出人意料并未占据军镇,以便把边境线往北推移,以此抗拒北莽,而是把财物和匠人劫掠一空,扬长而去,甚至连边境上蛛网一般的驿路都“懒得”破坏,显然半点都不怕北莽一气之下顺畅地举兵压境。马车逛过了三镇,满目苍夷,人心惶惶,马车的主人偶尔掀起帘子,面无表情,然后就横折东去,赶往龙腰州跟幽州交界处的留下城,城牧陶潜稚在去年清明节上坟时暴毙,已经换了一位耶律姓氏的城牧。马车没有入城,径直南下,临近凉莽边关,马车主人似乎心情不错,坐在马夫身后,靠着厚重的棉布帘子,拎了一壶自制糯米浆酒,她喝了几大口,唱了一支熟稔至极的高腔信天游,大漠黄沙宏阔万里,马车略显孤苦伶仃,苍老妇人的曲调不见半分婆姨婉转低吟,反而荡气回肠。车夫是个貌不惊人的矮壮男子,只是握鞭长臂如猿猴,让他的身材给人一种荒谬感觉。中年汉子不苟言笑,期间老妪拎着酒壶碰了碰他的后背,汉子没有转身,只是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喝酒。对于他的不识趣,老妇人也不恼火,唱完了调子,仰头灌了一口浓郁的糯米浆酒,尽显气概豪迈,只是江湖女侠如此作态,能让旁人喝彩叫好,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这般不拘礼仪,可没谁瞧在眼里会觉得赏心悦目。
老妇人约莫是知晓马夫的清淡性子,不奢望他能搭腔,遥望天高云淡,自顾自说道:“你们男子有钱有权了,都喜好金屋藏娇,我呢,癖好豢养文豪英雄,养士的本事,比起赵家老皇帝只强不弱,文,先有北院大王徐淮南,后有帝师太平令,还有南边满朝的遗老名士,武有杨元赞刘珪在内的十二位大将军,无一不是战功显赫,尽在我手啊。六次敌对双方举国之力的战事,输二在先,胜四在后,如果不是去年被北凉徐瘸子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离阳朝野上下谁不畏惧北莽铁蹄,不过也好,北凉骑军这么一闹,离阳便小觑了咱们北莽,太安城那边很快就夺了顾剑棠那小子的兵部尚书,碧眼儿将赋税倾斜北边的举措,终于开始受到浮上台面的重重阻碍,京城中枢人心不齐,是好事。我看啊,新任兵部尚书的小人屠,之所以对此不闻不问,甚至有意无意弹压顾庐武将,任由朝廷上文臣刁难碧眼儿,未必没有乐得看到北方边境战事四起的深沉心机,好让他一战定春秋还不够,再战就是定天下了。这样的雄心壮志,说难听点就是狼子野心,白衣兵仙的心思和胃口,实在是比他义父要大得太多了。不愧是被骂作狼顾之相的年轻人,要是他在咱们北莽,有一个野心勃勃的董胖子我就已经很头疼了,加上一个他,如何安置你们三人,我还不得愁死啊。对了,跟太平令同出棋剑乐府的洪敬岩,心眼也不小,只不过他跟董卓之间注定只能有一个在南朝冒头,我已经赏了他柔玄老槐武川三镇所有的柔然铁骑,跟董卓如今手握的兵力差得不多,如果这还输了,也只能怪他只有当江湖高手的福分,没有逐鹿天下的黄紫命格。不过说心里话,董胖子为人处世都还算讨喜,‘有眼无珠’的洪敬岩一看就让人生厌,拓跋,你肯定比我晚死很久,如果姓洪的真敢勾结宗室,想当幕后皇帝,到时候不管你是否退隐,都杀了他。”
汉子平淡说道:“董卓也能干出这种谋逆勾当。”
老妪哈哈笑道:“这倒无妨,谁让我打心眼喜欢这死胖子,自我登基称帝以后,吃了熊心豹胆敢称呼我皇帝姐姐的,就他一人而已,死皮赖脸得可爱。况且董卓心眼多是多,满肚子坏水,但最不济还有他的底线,底线低些,但终究有底线,这样的人,其实不可怕。怕最怕那些底线飘忽不定的家伙,大将军种神通,加上慕容宝鼎,就都是这类奸诈货色,你一辈子都不知道他们会带给你怎样的‘惊喜’,做出怎样恶心人的事。把北莽交到董胖子手里,慕容耶律两姓,不怕断绝。”
被仅仅称呼姓氏的汉子又沉默起来。老妇人喝完了确是她亲手酿造的壶中糯米浆酒,捧在怀里,感慨道:“年轻时流离失所,去了一趟离阳两辽,见到了当时还没瘸的徐老瘸子,那会儿也没一见钟情要死要活,只是觉得这男子有趣,后来徐骁走出辽东,一步步登顶,我总不信是他能做出来的壮举。后来处理朝政的闲暇,经常纳闷他怎就能出人头地,长久以往,当年明明已经放下了,很多年后反而又拿起了,有些不甘心。不过这种儿女情长,也就只能想想而已,要我回头再选,当初还是会选择回到北莽。真要为了一个男子整辈子柴米油盐家长里短,我会无聊到想杀人的。西垒壁一战过后,我甚至写信给徐骁,劝他顺应大势自立为帝,我在北莽好与他遥相呼应,承诺将来我南下,他北上,像当年在锦州初见,他分那张大饼一样,一人一半,一起瓜分了离阳,南北而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