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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上啃着大枣,其中手握半国兵马的徐淮南并不陌生,拓跋菩萨年轻时能够在北庭军伍中扶摇而上,在那群头顶慕容耶律两大姓氏的勋戚权贵中脱颖而出,徐淮南不偏不倚的袖手旁观起了很大作用。那次觐见皇帝陛下,大半光阴都在殿外耐心等候,记忆最深刻的是那个跟徐淮南一起囫囵吞枣的老人,见到他后,老人那种斜眼一瞥的审视眼神,如同一尾盘踞在阴暗角落吐信的蛇,尤为冰冷。从头到尾,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徐淮南在和颜悦色与他寒暄客套,另外那个老人,难得从潮湿穴中滑出晒一晒太阳的老蛇,就那么面无表情一口一口啃着干枣,等到拓跋菩萨被召入大殿面圣,后背脊梁仍是阵阵发冷。
李密弼大概不会知道自己曾经给未来的北莽军神带来那种震撼感触,转头笑道:“春秋尾声那场洪嘉北奔,我北莽坐收渔翁之利,但是不少遗民都自认为无根浮萍,一心想着重返故土,就算活着做不到,死了也要子孙把骨灰带往南方。我李密弼跟徐淮南一样,也是遗民,只不过他们有心叶落归根,我从来没有这个念头,医书上有一种植物,治疗毒虫蛇伤,叫蒲公英,种子离开枝叶后随风远飘,落地即生根,落在何地,何地便是家乡。”
拓跋菩萨虽然以从不涉北莽两姓“家事”为女帝信赖器重,但是北庭南朝这些年的风吹草动,拓跋菩萨不是没有察觉。李密弼的言外之意,拓跋菩萨大致猜得出其中深意,事实上二十年来,北庭大族打压南朝那些个后进成为甲乙两等的膏腴华族,多半就是使用这类伎俩,捕风捉影泼脏水很是熟稔。只是从作为北莽谍子祖宗的李密弼嘴中说出,拓跋菩萨就不得不万分重视了。
老人扯了扯马缰,坐骑减缓速度,忧心忡忡道:“这些年来,就做了两件事,明面上照看鱼塘,暗地里清扫庭院落叶,后者可以说是捕捉那些在他乡破茧的蝶,一只一只收入笼中,我一直乐在其中,但是可惜成效不大,到最后连陛下都觉得是我大惊小怪了,虽然还不至于猜忌成是那养寇自重,但这几年越来越兴趣缺缺,尤其是徐淮南的死,让陛下很是伤感,我知道,陛下对于此事是有愧疚和怨言的,愧疚是君臣二人没能善始善终,让徐淮南死于非命,怨言是朝我来的,因为正是我的提防和怀疑,才让那姓徐的年轻人有机可乘,拿走了徐淮南的头颅,让整座北庭蒙羞。但是我有一种直觉,哪怕我挖了二十年也没挖出一根笋鞭,可在王庭和南朝,肯定有那么几条居心叵测的漏网之鱼,隐藏极深,在苦苦等待某个时机。”
拓跋菩萨皱眉道:“既然连先生都挖不出,就算真有几条漏网之鱼,已经相隔二十年,他们如何能够成事?”
老人缓了缓语气,笑道:“我比不得那位太平令,也不同于你拓跋菩萨和董卓,对军政两事都是外行人,更谈不上什么高瞻远瞩,但是常年做着那些好似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脏活,养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好习惯,那就是务求先把近在咫尺的人和事都弄清楚,否则就会寝食难安。我一门心思盯着那些个起起伏伏的大族豪阀,不像你们当中很多人,还在跟北凉铁骑死磕,就已经把眼光放到了更南边的太安城,中原,和那条广陵江。我有句话一直想问,但又不能问,今日只有我跟北院大王两人,不知能否解惑?”
拓跋菩萨沉声道:“先生请问。”
李密弼语气格外生硬,“难道除了我李密弼,就没有人想过北凉会赢,北莽会输吗?”
第一百九十章 两人之战,两国之战(九)
确定王遂是北莽东线的定海神针后,徐凤年虽然看上去云淡风轻,但心中却是波澜汹涌,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了,比起得知上阴学宫齐阳龙入京成为顾命大臣,毫不逊色。中原陆沉,无数英雄风流被大浪淘沙,要么为国尽忠,要么避世逃禅,要么背负两姓家奴的恶名进入离阳庙堂,还有很多人则就此隐姓埋名,在山林草莽中和市井陋巷间籍籍无名,天下第十一的王明寅,南唐第一名将顾大祖,远遁北莽的西蜀太子苏酥和陆秀夫,在北莽落草为寇的蓟州韩家唯一遗孤,都是如此,若非徐凤年走入江湖,搅起风波,他们可能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一座座小泥塘中就此沉寂,不会再次闯入世人的眼帘。王遂的复出,蛰伏二十年后的横空出世,无疑最为突出,尤其是此人选择了北莽,必然会对整个天下的格局产生巨大而深远的影响。因为这个风流倜傥的东越驸马爷,昔年的春秋四大名将之一,用兵最为出神入化,最擅长以少量兵力战胜强大敌人,是春秋兵家“楚越奇正”中的那个奇,真真正正与兵家叶白夔并肩而立,就事论事,当时尚未封王的徐骁,更多是凭借所向披靡的徐家铁骑著称于世,个人的调兵遣将,无法跟叶白夔王遂两人相提并论,对此徐骁在子女面前也从无遮掩,极少称赞同辈人物的人屠甚至从不掩饰自己对王遂的欣赏,就连李义山也说如果把处处以王道之师自居的叶白夔,换成精于偷袭奔袭、喜欢大幅度转移兵力、善于骑步结合灵活运用、从不去打背水一战的王遂,徐家兵马都没办法完成西垒壁之战的合围之势。
王遂竟然身在北莽,自然是大不幸。但不幸中的万幸,则是王遂没有出现在凉莽正面战场上,而是在东线牵制顾剑棠的三十万两辽边军。
按照离阳宗藩法例,有藩王不许私见藩王的规矩,但是在更早之前,当时东越国祚犹存,就已经有一桩王不见王的趣事,一位是东海之滨某座城的女婿,姓王,一位是东越皇帝的女婿,恰好也姓王。王仙芝和王遂,一位从不过问庙堂荣衰的江湖宗师,一位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的实权驸马爷,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人不知为何闹得很僵。
看到徐凤年陷入沉默和越来越凝重的脸色,姜泥平淡道:“当年北莽那趟游历,我和曹叔叔拜访过王遂,曹叔叔劝过王遂,希望他能够为大楚效力,但是被拒绝了,王遂说东越输给离阳,是大势所趋,非战之罪,至于东越覆灭,他没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但是输给顾剑棠,是他王遂继年轻时输给王仙芝后的第二件奇耻大辱,他要在兵力相当大势相当的情况下,跟顾剑棠再打一次。”
徐凤年自言自语道:“都是花甲之年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军国大事,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今天你打了我一拳,明天我就要多踢你一脚。”姜泥神情古怪,“王遂提到过你,他听说你练刀以后,跟曹叔叔打了一个赌,王遂赌你将来肯定可以成为武道大宗师。”
徐凤年笑道:“这有什么好赌的,不是明摆着板上钉钉的事情吗?你那位棋待诏叔叔这也愿意跟着押注,不是当散财童子冤大头吗?赌注是什么?”
姜泥没好气道:“曹叔叔没有说你无法成为宗师,只是把你的成就放到了跟他自己一般的高度,但是王遂却说你能够跟王仙芝干一架。”
徐凤年摸着小半旬没刮的扎手胡渣,“王遂眼光独到啊,有机会一定要请这个老家伙喝酒,就冲他这份眼力,我可以先干为敬三大杯。”
姜泥破天荒笑眯眯道:“你知道为什么王遂这么看好当时不过一线金刚境界的你吗?”
徐凤年哪里猜得出王遂这么个成精的千年老王八是怎么想,随口说道:“相貌?”
姜泥好似遭受重创,憋气得无言以对。
徐凤年震惊道:“王遂真是以貌取人?”
姜泥心情大坏,不愿意再说话。
徐凤年开始自顾自推敲琢磨起来,“王遂出身高门士族,年少时放浪形骸,为气任侠,及冠后才浪子回头,习武仅五年,刀剑枪弓十八般武艺样样炉火纯青,尤其是剑术不俗,连剑池宋念卿和柴青山也颇多赞誉。王遂年轻时又是东越公认的美男子,朝中那些个身世出众的妇人女子,都喜欢昵称为檀郎。这么说来,跟我是同道中人啊,难怪难怪……”
姜泥忍不住就要踹上一脚,徐凤年早有预料,转头就是一个瞪眼。大概是早年被欺负惯了,哪怕如今是如陆地神仙御风千里的女子剑仙了,也当场就下意识缩回脚。徐凤年犹自气呼呼道:“说,你这毛病跟谁学的?是曹长卿,还是老太师孙希济?”
姜泥冷着脸小声嘀咕道:“要你管?!”
徐凤年揉了揉屁股,不久前小巷中那一脚,让他好不容易经营出的高手风范毁于一旦,突然满脸愤愤,阴阳怪气地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