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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你还在吗-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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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张恒礼面面相觑。工作人员将一个格子拉出来,我不由得又往后退了一步,没踩到张恒礼,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站到我的旁边了。

    接着听到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张衣探头看看,说:“是。”

    我的害怕突然就减少了,稳稳地走向前,看到躺在那里的那个人的脸,飘着雾气,苍白,安详,被冻得跟石块一样。

    “张恒礼,你不是说她尸骨未寒吗?怎么寒成这样了?”我心疼地说。

    “不是我干的!”张恒礼害怕地说。

    这是易续的妈妈啊,这眉、这眼、这嘴、这身体,组成了他多少年世上惟一的亲人,现在就像一块坚硬的石头,不能动弹,被冰冻在这小格子里。多庆幸今天是我来处理这一切,易续见到这冰冷残酷的场面,该多么地痛彻心扉!

    “阿姨……”我鼻子正酸着,刚准备抒情,那工作人员就把格子又推进去了。

    “确定了身份来选选项目。”他递给我一张纸,是一份详细的项目报价表,寿衣多少钱化妆多少钱花圈多少钱等等等。

    “全套多少钱?”我问。我得风风光光地送她走吧,没追悼会,其他的得做齐全吧!将来总得跟易续交代这件事,现在做的越多,易续也能少一点遗憾吧?

    “加上在这儿呆了这么多天的费用,每天两百,给你去掉零头吧,总共两万九。”

    “两万九?”我惊讶得几乎要跳起来。

    “好贵啊!”张衣也惊讶了一声。

    我看着阿姨那冰冷的脸庞说:“阿姨,咱们死不起,要不你活过来吧?”

    张衣飘到我身边说:“这话对她没用,她挺有钱的,死个几千次没问题。”

    那位工作人员又问:“还有位男士同时送过来,你们不领吗?”

    “没钱!”我说:“他没人来领吗?”

    “还没。”

    “你打开给她看看。”我指着张衣对工作人员说。

    “不看!”张衣一秒都不思考,严正拒绝。

    “就听说他死了死了,万一消息有误呢?他死前警察不认识他,死后你们没见过尸,万一你们说的不是同一个人呢?万一诈尸呢?”

    “脑残你!”张衣边骂边跟那工作人员说,”开给我看看,文件柜里装人,不看白不看!”

    那格子刚拉出一个头,背后突地一声,有什么撞地的声音,回头一看,张恒礼倒地上。

    “靠,吓晕过去了!”张衣抱着他的头掐人中,掐了会儿没反应。

    “送急救室吧,这儿不就是医院吗?”我边说边去抬张恒礼的脚。

    我跟张衣很勉强才能抬起来。

    “帮个忙,我们估计抬不上去!”张衣对那工作人员说。

    工作人员过来抬脚,边抬边叹气:“从来都是从急诊室往这儿送人,今天第一次回送了!”

    我跟张衣根本就来不及跟他搭话,一人杠一只胳膊,急哄哄地原路返回。

    张恒礼被一个医生两个护士进行急救,我们在帘子外听到医生问:“你叫什么?”

    张恒礼小小的声音传来:“妈的,吓死我了!”

    医生想确定他的神志是否清醒,问:“你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这儿不会是医院吧?”张恒礼声音再大了一点儿,还是答非所问。

    “这儿是医院,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对吗?”又一位护士小姐问。张恒礼老半天不出声。

    张衣掀开帘子,对张恒礼吼:“你要是不认真回答他们的问题,不会让你出院的!”

    张恒礼一听,乖乖地说:“我叫张恒礼,男,25岁,未婚,我不是没血色,我是本来就这么白!”

    医生确定张恒礼没什么问题后,张恒礼喊着要赶紧回家,医院恐怖恐怖太恐怖!我摁他不住,张衣用一个耳光说服了他留下来做脑部扫描。他在太平间倒下去的时候我们都没看到,那巨大的声响让她很不放心。

    张恒礼发着抖说:“万一你伯伯在这医院怎么办啊?”

    张衣说:“他敢动你我让他做鬼也得再死一次!”

    我想等张恒礼做完脑部扫描后再跟张衣一起去太平间。

    “我们不去了,得做全身检查。”她说。

    “我可以等你们呀!”

    “今天不一定能做完,就算做完了也回家休息,太平间不去了,你自己去。”

    我着急了,说:“我刚才其实也没看太清楚,万一还是烧了别人的妈妈怎么办?”她说:“关我屁事!”

    我一个人回到太平间,刷了两万九,购买了太平间加火葬场全套服务。好不容易在张衣那里拐来的两万块没了,我娘的金饰换来的钱也没了,今天是一个负一代送走一个富一代。

    张衣知道我要买全套还在医院大堂发了一通脾气,她觉得完全不用买整个套餐,选几个必要项目就行,人都死了,还弄这些表面功夫做什么?我想这一场只有一个人送别的葬礼,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使它看起来稍稍完整一些了。我知道我不理智,但更怕理智伤了温情。张恒礼没带钱包出来,张衣取了自己的钱付了他的检查费和医药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在人间走过了一次地狱。我全程都听着别人的指挥:“站这边!”“站那边!”帮个忙!”“给把劲!”

    他们有序地干净利落地给阿姨换衣服,化妆,送上车,火化,骨灰装进坛,一个环节接着另一个环节,有条不紊,就像一个机器在运转,一个零件带动另一个零件,一个工序接着另一个工序,没有差错,也没有温度。只有化妆的女孩偷偷跟同事多说了句话:这人这么大年纪了,皮肤还这么好,细致得跟瓷器一样。

    也许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本就感受不到疼痛,除了真正亲近的人。

    我完全回到了与易续深深相爱的过去,以与他深深相爱的那颗心,体验着这一场告别。

    我一步都不离开,哪怕有时不忍心看,也只是转过头,不走开。

    他们都以为我是她的女儿,所以全程都跟我说,“帮忙给你妈妈换衣服”,“扶一下你妈妈”,“来抬一下你妈妈”,火化之前也有人跟我说,“最后跟你妈妈告个别”。

    那些语言都是没有感情的,他们对太多人说过一样的话。但是我想,以阿姨一直开朗的个性,在化灰之前听到这么多次“妈妈”这个词,也应该有一丝高兴吧!

    我在心里也叫了许多声妈妈。我以前以为我跟易续要走一辈子的,所以一定会叫她“妈妈”很多年。我很早就偷偷想过了,我要叫她“妈妈”,我叫自己的妈妈“妈”,这样能区分开来。我在电话里听过她清脆的声音,却一直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连一声阿姨都没来得及叫。当年太笃定两个人有好长的半辈子要一起走,所以不着急。现在叫阿姨叫妈妈,都太迟了。今天在心里叫的妈妈,是替易续叫的,我不能替自己叫,我相信她的灵魂还没走远,我不想占据这宝贵的时间,这该是只属于她和她儿子单独的时间。

    我把自己当成易续,在心里不停地跟她说话:

    妈妈,要给你换衣服了。我知道这寿衣不及你满柜子的晚礼服百分之一好看,可是穿了这个,你能比较轻便地上天堂,天堂里有更多好看的衣服,你上去了随自己的心情,随便买随便穿。

    妈妈,这化妆师要给你化妆了,你的脸好苍白啊,我让她给你加点腮红。妈妈,你喜欢眉毛画得粗一点还是细一点?这种颜色的口红喜欢吗?没关系的,要是不喜欢,咱们就忍这一次,原谅一次,不管怎么化,你在孩子心里,都是最美的啊!

    妈妈,咱们要离开这个阴沉沉的房间了,搬你的时候要是弄疼了你,你就像以前丢了钱包摔了跤一样,笑笑就好,不管你在这里还是去天上,我最骄傲的就是有个无比开朗的妈妈!

    妈妈,他们说,让我跟你做最后的告别。是啊,妈妈你要走了,不管用什么方式,借由谁的口谁的心,我们都该好好地告别。妈妈,我感谢你给了我生命,并独自抚养我成人;我感谢你喜欢笑,所以我的生活哪怕再孤单也不糟糕;我感谢你靠自己柔弱的肩膀扛起一个家,养活我,给我教育,给我衣食无忧的生活,让我从小就是个自信的人;我感谢你像个朋友,给我信任给我自由,让我一直就有跟同龄人相比更自由更有趣更由自己选择的人生;感谢你聪明的基因,一个女人养活一个家还支撑一个公司,这样的才智遗传给了我,所以我多才多艺幽默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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