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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当然还是不幸的时刻,但是他不会受牵累;总之,无论他的命运会怎样险恶,他总还把它捏住在自己的手中;他是他命运的主人。他坚持那种想法。
实际上,说句真话,他更喜欢能不去阿拉斯。
可是他去了。
他一面思前想后,一面鞭马,那马稳步踏实,向前趱进,每小时要走二法里半。
车子越前进,他的心却越后退。
破晓时,他已到了平坦的乡间,滨海蒙特勒伊城已经远远落在他的后面。他望着天边在发白;他望着,却不看见,冬季天明时分的各种寒冷景象,一一在他眼前掠过。早晨和黄昏一样,有它的各种幻影。他并没有看见它们,但是那些树木和山丘的黑影,象穿过他的身体似的,在他不知不觉之中,使他那紧张的心情更增添一种无可言喻的凄凉。
他每经过一所孤零零的有时靠近路旁的房子,便向自己说:〃那里肯定还有人睡在床上!〃
马蹄、铜铃、车轮,一路上合成了柔和单调的声音。那些东西,在快乐的人听来非常悦耳,但伤心人却感到无限苍凉。
他到爱司丹时天已经大亮了。他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来,让马喘口气,又叫人给他拿来荞麦。
那匹马,斯戈弗莱尔已经说过,是布洛涅种的小马,头部和腹部都太大,颈太短,但是胸部开展,臀部宽阔,腿干而细,脚劲坚实,貌不扬而体格强健;那头出色的牲口,在两个钟头之内,走了五法里,并且臀上没有一滴汗珠。
他没有下车。那送荞麦来喂马的马夫忽然蹲下去,检查那左边的轮子。
〃您打算这样走远路吗?〃那人说。
他几乎还在萦梦中,回答说:
〃怎么呢?〃
〃您是从远处来的吗?〃那小伙计又问。
〃离此地五法里。〃
〃哎呀!〃
〃您为什么说'哎呀'?〃
那小伙计又弯下腰去,停了一会不响,仔细看那轮子,随后,立起来说道:
〃就是因为这轮子刚才走了五法里路,也许没有错,但是现在它决走不了一法里的四分之一了。〃
他从车上跳下来。
〃您说什么,我的朋友?〃
〃我说您走了五法里路,而您却没有连人带马滚到大路边上的沟里去,那真是上帝显灵。您自己瞧吧。〃
那轮子确实受了重伤。那辆邮政箱车撞断了两根轮辐,并且把那轮毂也撞破了一块,螺旋已经站不稳了。
〃我的朋友,〃他向那马房伙计说,〃这里有车匠吗?〃
〃当然有的,先生。〃
〃请您帮我个忙,去找他来。〃
〃他就在那面,才两步路。喂!布加雅师父!〃
车匠布加雅师父正在他门口,他走来检查了那车轮,装出一副丑脸,正象个研究一条断腿的外科医师。
〃您能立刻把这轮子修好吗?〃
〃行,先生。〃
〃我在什么时候可以再上路呢?〃
〃明天。〃
〃明天!〃
〃这里有足足一整天的活呢。先生有急事吗?〃
〃非常急。我最晚也非在一个钟头以内上路不可。〃
〃不可能,先生。〃
〃您要多少钱,我都照给。〃
〃不可能。〃
〃那么,两个钟头以内。〃
〃今天是不行的了。我必须重新做两根轮辐和一个轮毂。
先生在明天以前是走不成的了。〃
〃我的事不能等到明天。要是不修那轮子,您另换一个,可以吗?〃
〃怎么换?〃
〃您是车匠师父吗?〃
〃当然,先生。〃
〃难道您没有一个轮子卖给我吗?我立刻就可以走了。〃
〃一个备用的轮子吗?〃
〃是呀。〃
〃我没有替您这轮车准备好轮子。轮子总是一对对配好的。两个轮子不是偶然碰上就能成双成对的。〃
〃既是这样,卖一对轮子给我。〃
〃先生,轮子不是和任何车辆都能配合的。〃
〃不妨试试。〃
〃不中用,先生。我只有小牛车轮子出卖,我们这里是个小地方。〃
〃您有没有一辆坐车租给我呢?〃
那位车匠师父一眼就看出他那辆小车是租来的。他耸了耸肩。
〃人家把车子租给您,您可真照顾得好!我有也不租给您。〃
〃那么,卖给我呢?〃
〃我没有卖。〃
〃什么!一辆破车也没有吗?您看得出,我不是难说话的。〃
〃我们是个小地方。在那边车棚里,〃那车匠接着说,〃我有一辆旧的软兜车,是城里的一位绅士交给我保管的,他要到每个月的三十六号①才用一次。我完全可以把它租给您,那和我有什么相干?但是切不可让那位绅士看见它走过;而且,那是一辆软兜车,非有两匹马不行。〃
①等于说〃从来不用〃。
〃我可以用邮局的马。〃
〃先生去什么地方?〃
〃去阿拉斯。〃
〃而且先生今天就要到吗?〃
〃是呀。〃
〃用邮局的马?〃
〃为什么不呢?〃
〃假使先生在今天夜里的四点钟到,可以不可以呢?〃
〃决不可以。〃
〃就是,您知道,有件事要说,用邮局的马的话……先生有护照吗?〃
〃有。〃
〃那么,用邮局的马的话,先生也不能在明天以前到达阿拉斯。我们是在一条支路上。换马站的工作做得很坏,马都在田里。犁田的季节已经开始了。大家都需要壮马,邮局和旁的地方都一样在四处找马。先生在每个换马站都至少得等上三四个钟头。并且只能慢慢地走。有许多斜坡要爬。〃
〃唉,我骑着马去吧。请您把车子解下来。在这地方我总买得到一套鞍子吧。〃
〃当然买得到。但是这匹马肯受鞍子吗?〃
〃真的,您提醒了我。这马不肯受鞍子。〃
〃那么……〃
〃在这村子里,我总可以找得到一匹出租的马吧。〃
〃一匹一口气走到阿拉斯的马吗?〃
〃对了。〃
〃您非得有一匹在我们这地方找不着的那种马才行。首先,您得买,因为我们不认识您。但是既没有卖的,也没有租的,五百法郎,一千法郎,都不中用。您找不到一匹那样的马。〃
〃怎么办?〃
〃最好是这样,老实人说老实话,我来修您的轮子,您等到明天再走。〃
〃明天太迟了。〃
〃圣母!〃
〃此地没有去阿拉斯的邮车吗?它在什么时候走过?〃
〃今晚。那两辆箱车,一上一下,都走夜路。〃
〃怎么!您非得有一天工夫才能修好那轮子吗?〃
〃一天,并且是整整的一天!〃
〃用两个工人呢?〃
〃用十个也不成!〃
〃如果我们用绳子把那两条轮辐绑起来呢?〃
〃绑轮辐,可以,绑轮毂,不行。并且轮箍也坏了。〃
〃城里有出租车子的人吗?〃
〃没有。〃
〃另外还有车匠吗?〃
那马夫和车匠师父同时摇着头答道:
〃没有。〃
他感到一种极大的快乐。
上天从中布置,那是显然的了。折断车轮,使他中途停顿,那正是天意。他对这初次的昭示,还不折服,他刚才已竭尽全力想找出继续前进的可能性,他已忠诚地、细心地想尽了一切方法,他在时令、劳顿、费用面前都没有退缩,他没有丝毫可谴责自己的地方。假使他不再走远,那已不关他的事。那已不是他的过失,不是他的良心问题,而是天意。
他吐了一口气。自从沙威访问以后,他第一次舒畅地、长长地吐了口气。他仿佛觉得,二十个钟头以来紧握着他心的那只铁手刚才已经松下来了。
他仿佛觉得现在上帝是袒护他的了,并且表明了旨意。
他向自己说他已尽了他的全力,现在只好心安理得地转身回去。
假使他和那车匠的谈话是在客栈中的一间屋子里进行而没有旁人在场,没有旁人听到他们的谈话,事情也许会就此停顿下来,我们将要读到的那些波折也就无从谈起了,但是那次谈话是在街上进行的。街上的交接总免不了要引来一些围着看热闹的观众,随时随地都有那种专门爱看热闹的人。当他在问那车匠时,有些来往过路的人便在他们周围停了下来。其中有个年轻孩子,当时也没人注意他,他听了几分钟以后离开那群人跑了。
这位赶路人在经过了我们刚才所说的那些思想活动以后,正打算原路踅回头,那孩子回来了。还有一个老妇人跟着他。
〃先生,〃老妇人说,〃我的孩子告诉我,说您想租一辆车子。〃
出自那孩子带来的老妇人口中的这句简单的话,立刻使他汗流浃背。他仿佛看见那只已经放了他的手又出现在他背后的黑影里,准备再抓住他。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