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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灯-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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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夫定期配了丸药送来,带灯依然还是夜游,竹子夜夜都尾随着,以防出事。白天里再去找陈大夫,骂陈大夫医术差,必须到县上市上医院去咨询更好的疗法,骂过了就嘤嘤地哭。

樱镇也有了皮虱飞舞

 河滩里所有的淘沙都停止了,大工厂工地一时没有了沙料施工,就暂停下来,开始在南河村下边的大工厂生活规划区内拆迁旧屋。这些都是百年老屋,墙用木板夹土槌打而成,或是土坯砌垒,外边涂抹着带稻糠的泥皮。成片的老屋推倒后,尘土腾起。尘土团像蘑菇一样开在空中,久久不散,浓烈的呛味弥漫整个南河村,也从河面飘到镇街上。相当多的人开始咳嗽,咳嗽又都严重,有人差点就闭过气去。直等到尘土团慢慢散去,仍有着白色的粉末在飞,当这白色粉末落在了树上,草上,猪鸡猫狗身上,也落在人的头上肩上,才发现那已不是尘土也不是什么植物花粉,竟都是虱子。虱子干瘪得如同麦麸皮,发白发暗,仔细看了才能看出脑袋上的嘴,和嘴上的一根像针一样的小吸管。这些虱子吸吮了人畜血饱满起来,认出了这是樱镇的老虱子,不同于大矿区那边过来的黑虱子,也不同于大矿区过来的黑虱子和当地白虱交配后的不黑不白的虱子。

牙所曹九九的老爹九十多了,身上也有了一只白虱子,就嗬嗬地笑,突然才发觉很久以来,原来心里仍还有着一种怀念老虱子的感觉。

带灯与疯子

 天开始凉了,人都穿得厚起来,镇政府的白毛狗白再不白,长毛下生出了一层灰绒。竹子晚上要尾随带灯,心里毕竟害怕,就把狗带上,她给狗说:千万不出声!狗似乎听得懂,果然不乱跑,也不咬。

下过了一场小雨,连续的几个晚上没有月亮,看着地上白亮处以为是路面,踏上去就踩了泥和水。真正的路面是黑的,竹子就在黑处走。竹子还担心带灯会不会就踩到泥水,没有,她每一步都走在黑处,而且时不时弯下腰了,把干路面上的砖头挪去,甚至一疙瘩牛粪猪屎也都踢开。但是,就在七拐子巷口,带灯和那个疯子相遇。

竹子不担心是夜里有兽,狼呀野猪呀甚或黄鼠狼子和狐狸,只会出没在接官、鹁鸽砚,石门那些高山村寨,它们不会来到镇街的。担心的是镇街上有人喝酒和打麻将而出来,突然碰上了带灯,不是他们被带灯的夜游惊吓就是他们要惊吓了带灯。再担心的就是遇上疯子,疯子是白日黑夜地在镇街上乱窜,遇上了会有什么举动呢,会说什么话呢?

竹子紧张地看见带灯和疯子相遇了,她使劲地用腿夹紧狗,准备着一旦有了什么意外她就要冲过去了。但她看到了令她目瞪口呆的一幕。

疯子是从七拐子巷里过来的,与其说是过来的,不如说是飘来的,他像片树叶,无声地贴在巷子的东墙上,再无声地贴到巷子的西墙上,贴来贴去,每次都斜一个三角,就又贴在了巷口的电线杆上,看着带灯。带灯也看见了疯子。他们没有相互看着,没有说话,却嗤嗤地笑,似乎约定好了在这里相见,各自对着对方的准时到来感到满意。后来,疯子突然看见了什么就扑向了街斜对面店铺门口,带灯也跟着扑向了店铺门口,疯子在四处寻找什么,带灯也在寻找什么,甚至有点生气,转身到了另一家店铺门口弯腰瞅下水道,疯子也跟过来。是什么都没有寻找到吧,都垂头丧气地甩着手。再后来,他们就向街的那头跑去,一边跑,一边手还在空中抓一下,或用脚在地上跺,要是穷追不舍什么东西,而一直跑得看不见了。

竹子在琢磨,先前看到疯子的时候,疯子总说他在捉鬼,镇街上是有鬼的,他一直在撵着鬼跑。那么,现在他们还是在捉鬼撵鬼吗?这世上真有鬼吗,人疯了可以看见鬼,人患了夜游症也可以看见鬼吗?竹子蹴下身看狗的眼,常说动物是能看到一切的,她说:你看到什么了吗?狗的眼光在夜里是蓝的,但狗眼里并没有一丝的惊恐。

竹子领着狗也从街上跑过去,跑得很快,又尽量不发出声响,可就是没有追上带灯和疯子。转了四条巷子,又绕到了北镇街后面和南镇街前,似乎有人在爬树,那么高的树都爬上去,到了跟前却什么都没有。又似乎看见了那排房屋上有人一前一后地跳过,再定睛看时,又都不见了。竹子不相信带灯能爬高上低,也不相信带灯身手能那么敏捷,但患了夜游症一切可能都会发生吗?!

竹子和狗到底没见到带灯,夜越来越黑了,她知道天快要亮了,即便带灯没踪没影,天一亮她就该清醒了,所以自己也往镇政府大院来。没想到的是刚刚从镇街拐进到镇政府的巷口,巷子里却走着带灯,她放慢了脚步,等着带灯进了大门。竹子最后回到房间,带灯已经安然睡下了,咝咝地发着鼾声,竹子就一直静静坐下,坐得全身都发凉。

提了一篮子的水

 灶上吃饺子,大家都敲着碗去了,带灯却要给竹子说她刚才在杂志上读到一个小故事。故事是一个小姑娘去河里提水,她用竹篮子提的,提回来篮子里没有了一滴水,她母亲问:水呢?她说一路上水喂了花,喂了草。竹子说:这啥意思?带灯说:这过程多美妙的!

埙不见了

 带灯明显地瘦,真的是削着地瘦,春天里的衣服穿上都宽松了许多。她在寻找前几年的衣服,却突然问:竹子,你拿了埙?竹子说:我没有。在哪儿放着?带灯说:记得先放在箱子里,后又放在书架子上。竹子说:咱院子里谁偷了?带灯说:都反感我吹埙的,谁偷呀,谁又敢?!两人就把箱子里的衣物全倒出来,又挪开了书架,头上都出汗了,还是寻不着埙。竹子说:会不会你出去拿着丢失了?带灯说:我出去拿着?这些天我到哪儿去了?没去呀!竹子赶紧掩饰,说:就是呀,它还能自己跑了不成?!带灯就不寻了,坐在那里喘气,说:那真的是它走了,不让我吹了。竹子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眼泪要流下来,忙蹴下身,装着还在床下面瞅。带灯说:不让我吹了我就不吹了,听你吹吧。竹子说:我哪儿会吹埙,埙又没有了。带灯说:你吹笛子,你应该吹笛子。竹子说:我怎么应该吹笛子?带灯说:你叫竹子么,竹子烙出眼儿就是笛子么。竹子说:咦,我倒有个想法了,我也要改名了,改成笛子。

说事

 竹子改名笛子,镇政府大院里的人没一个认可,依然叫她竹子。

这一天,带灯要竹子和她去松云寺看古松,竹子想正好去那里挂红布带子为她袪病,也就怀里揣了个红布带子跟着去了。经过大工厂工地,带灯又提出去看那驿站旧址吧,或许那写着“秦岭樱驿玉井莲,花开十丈藕如船”的石刻被毁后,还有残片遗落在那里吧。旧址上肯定是没有捡到残片,那里已经有水泥房子建起来。仍往松云寺去,坡根的河弯处寂静无声,芦苇和蒲草一人多高,竟然密密麻麻从河弯后一直蔓延着弯前的河滩。河滩里不淘沙了,河边的芦苇和蒲草就长得这么迅速生长,长疯长野了。远远的地方,有人用树枝扎编了一个排子,好像是王采采的儿子,也好像是杨二猫,叫了一声,排子却被划进了芦苇里。带灯突然说:今早政府大院里热闹,因为又要调整村干部了,不同派别人员都来说话。说好的话说坏的话,当面说的,写了匿名信的,还有面对面揭发漫骂的,也有动手打架的。梅有粮又满口白沫地喊叫村支书十二年不公布账目了,要创世界纪录呀,还喊叫村支部把五百元的特殊党费自己花了,给八十多岁老年人代领的六百元补贴发下来是六百元假钱,把一残疾人死后侧房重建款两万元自己顶名领了。竹子听她说着,觉得诧异,说:今早上镇政府大院来了人?没有啊!带灯说:没有?咱能没有?我接待的他们咋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带灯又说起白仁宝侯干事和吴干事,那么多事,那么低级,如苍蝇一样,啥都见过啥都敢吃一口,吃不上了就瞎哄哄。说完了却问竹子:是不是为了玫瑰也要给刺浇水?

又过了一会儿,带灯却又给竹子说起她去了一趟白土坡村的所见所闻。

我在山脊儿上的甘草窝躺着晒太阳。山的阳坡一面对着我回去走的大路,一面坡下叫野猫沟,都是庄稼。村长的媳妇在扳苞谷,只听见哗啦声。这时对面坡滚下石块儿,她大声问谁在上头,那人说挖蝎子哩。她说把石头弄下了一块咋不把你滚下来?那人说我滚下去怕塌住你。她说塌死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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