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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上吊成。生个女孩在十一月,她靠住床头把一桶冷水从头浇下,还是没死成。后来就是能吃苦,干活踏实,在村里当了副村长。选举出事后,她带儿子到镇街上学,自己办了个杂货店。办杂货店镇街上的闲人也欺负她,她独自在店里坐着,有人往她怀里扔一百元,她把一百元又扔回去,那人又扔一枚戒指,她把戒指也扔回去,那人就躁了,给店口门挂一双破鞋。挂破鞋的那天,正好被带灯撞见,问了情况,将那男的收拾了一顿,刘慧芹感激她,就成了铁伙计。红堡子村的情况全是刘慧芹给带灯讲,刘慧芹每次回红堡子村取米面柴禾或者收麦种苞谷,问带灯:去呀不?带灯说:去。带灯就跟了去。刘慧芹要让带灯做她孩子的干妈,带灯自己没孩子,没有应允,但红堡子村没人再欺负她,镇街上也没人再欺负她。她会做一种蒸饭,米里下绿豆,又煮土豆,吃着特别香,一做下蒸饭了就喊着带灯来吃。
南河村的陈艾娃人长得银盆大脸的,很体面,但男人酗酒,在外边一喝酒回来就打她,十天能打三次。她跑到山上寻葫芦豹蜂,想捅蜂窝让蜂蜇死,她姐满山喊声,救了她。从那日起她住到了她姐家,住到大年三十的晚上,操心家里的孩子,连夜回来给孩子蒸馍包饺子,蒸好包好又走了。丈夫有一年喝多了从崖上踏空了脚,窝在水沟里死了,她不再挨打,日子倒慢慢宽展起来。带灯是为了调解南河村的王随风而在村里认识了陈艾娃。王随风是老上访户,在村里没人缘,也让带灯吃尽了苦头。但陈艾娃肯和王随风交往,说王随风的不是,也说王随风的好话,带灯倒觉得陈艾娃心慈,每次到南河村就先到陈艾娃家,两人以后无话不谈,她总是说话要先张口半天了才说出来。
镇东街村的李存存能说许多元天亮小时候的事,因为她父亲和元天亮是姨表亲。李存存嫁给了乔天牛,乔天牛就是换布拉布的小妹夫乔虎的兄弟,常年都和乔虎跟着换布拉布厮混。乔天牛会拳脚,也会用鸡皮包裹了药丸子去炸狐狸。但乔天牛在家里老打李存存,嫌李存存不给他生男娃,怀上一个去检查是女娃就让打掉,再怀上一个检查了是女娃又让打掉。他拿拳头在李存存头上犁,说:你连个男娃都生不下来,给你吃毛栗子!李存存的头上满是疙瘩。那一年她男人再去放药丸炸狐狸,狐狸报复,把药丸轻轻叼了又放回到她家猪圈,结果把猪炸死。村里人说你没有男娃就是杀生太多的缘故,她男人就不再炸狐狸,去大矿区赌博。因为在赌场上做老千,被人挑了一条脚后筋,从此蔫下来,乔虎再去换布拉布家帮忙生意,也不领他了,日子就败落不堪。带灯给她家办过低保,又去送过几次救济面粉,李存存感激着镇政府,和带灯成了铁伙计。
蜘蛛
综治办的房屋离院墙近,那里又有一棵杨树,杨树和院墙的瓦棱间长年都挂着一张蜘蛛网。只要一起风,杨树就响,那个会计老说:鬼拍手。带灯不这么认为,没事的时候就吃着一支纸烟,在杨树的响声中看那蜘蛛网如何地摇曳,但从来没破过。
这一天,因为元天亮复信谢绝了寄地软,这让带灯多少有些失落,点了一支纸烟吃着,又在那里看蜘蛛网,却突然看到网上有了一只蜘蛛。这蜘蛛不是以前那只黑蜘蛛,它身子有些褐红,背上还有白色的图案,图案竟然像是一张人脸。带灯先是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蜘蛛,蜘蛛背上怎么会有人脸的图案呢?她本来要叫唤竹子来看的,但她没有叫唤竹子,再仔细看那蜘蛛时就已经不害怕了,反倒觉得这是不是元天亮传来的信息呢?她将一支纸烟点着插在地上,她说:如果真是元天亮来看我,这纸烟的烟就端端往上长吧,而人面蜘蛛就爬到树上去吧。果然烟一条线抽到空中,蜘蛛也顺着树爬到枝叶里不见了。带灯好是激动,就总结着元天亮为什么会谢绝呢,这都是自己的错,寄东西就寄东西么,给人家事先说什么呢?!
她说:或许我认为的好东西并不算有价值的,他真的什么都不需要。
她说:而我需要呀,是我心意需要表达。
于是,带灯想到了茵陈,书记和镇长好多次提说过元天亮的身体一直不怎么好,寄点茵陈是最适宜的,茵陈即便寄去不熬汤药,也不揉到面粉里蒸馍擀面条,还可以泡着喝,再忙,像喝茶一样泡着喝,并不碍事么。
茵陈
带灯守住了人面蜘蛛的秘密,把已经晾干的地软交给了伙房的刘婶后,她带竹子去了陈大夫的广仁堂。
镇街上除了镇卫生院和县药材公司办的药铺,还有两个私人诊所。一个是张膏药的膏药所,一个是陈大夫的广仁堂。膏药所其实在镇街上连一间门面都没有,电线杆上有贴的广告,寻到石桥后村,也只是在门口的土墙上用墨写着专治烧伤四个字。他头痛脑热都不会治,就会配烧伤膏药,烧伤膏药确实疗效不错。带灯曾向他请教,想学学,好在下乡时帮山里人治疗。张膏药说:咱俩换换,你让我当主任,吃香的喝辣的,我把方子授你。而广仁堂的陈大夫人就和善,但是个跛子,一直还单身着。据说他年轻时追求过一个女子,被那女子的相好打断了腿。这些带灯从来不问,陈大夫也就待带灯友好,一去他就沏茶,还从腰里取了钥匙开立柜,拿出点心让吃。带灯不吃,说:你告诉我些偏方。陈大夫就把一些偏方教了她,反复叮咛不得外传。带灯在下乡时试着给人看病,开了药方又拿不准的,常让陈大夫把关。把一次关,带灯会给他五元钱。
带灯带了竹子到了广仁堂,陈大夫正送客人,他是左腿跛,走路屁股得蹶着,送的客人也是个跛子,右脚跛,走路身子却往前戳。一个说:你走啊!一个说:走啊!一前一后蹶着戳着。带灯给陈大夫下达了一个任务:广仁堂每年要采集好多茵陈的,现在正是采集的时候,你给我弄上十斤,要快,要质量最好。陈大夫说:你就能命令我!却让给镇党委书记捎带三包中药去。带灯说:书记身体好好的捎什么药?陈大夫说:书记便秘的厉害哩。带灯说:这我不捎,领导最烦别人知道自己私事,尤其是病。陈大夫说:那为啥?带灯说:中央首长的身体是国家一级机密哩,知道不?陈大夫说:那马副镇长整天嚷嚷着他的病哩。带灯说:他上不去了,也不想再上了么。陈大夫说:你是说书记能上去?带灯说:肯定呀,今年不上也挨不过明年。陈大夫说:镇政府的人认识一个走了,认识一个走了,换得太快了么!带灯说:我一直在!陈大夫说:你解决不了隔壁的房子么。带灯说:你不给我说呀!陈大夫就说他一直想扩大广仁堂,隔壁郑二旦的两间门面要价高,如果能给郑二旦批个五间房的宅基,郑二旦就可以让出这两间门面,而两任镇领导都答应要批宅基的,可快要批呀人就调走了。陈大夫说:你能不能批?带灯说:这我不行。陈大夫说:你只会给我下命令哩,就是办不了事,十斤茵陈得用百十斤鲜茵陈晒的,这咋采呀,到哪采呀?!带灯说:反正我要十斤!从怀里掏了十元钱,不递在陈大夫手里,却扔在了地上,说:你就是爱个钱!
陈大夫拾了钱,去里屋压在了炕席下。竹子在问带灯:茵陈是做啥用的?带灯说:疏肝利尿,保脾温肾。竹子说:你给你弄呀?带灯说:到门口看看去!
竹子到门口,那个疯子刚从门前走过,蓬头垢面,步如雀跃,竹子说:哎,还撵鬼呀?!疯子没理她。广仁堂的门口只是那一对石雕,这石雕是石狮上各坐着石人,一个人捂着耳朵,一个人捂着嘴巴。樱镇的老户人家都有这种石雕,叫做“天聋地哑”。竹子说:噢,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说的不要说!
带灯是从来没有话不能给竹子说的,但这次她偏不给竹子说。竹子也就不再问关于茵陈的事,却说:书记真的要上呀?!
书记是个政治家
这一届的镇党委书记,以前是县长的秘书,分配到樱镇工作后,樱镇明显有了变化,尤其是镇干部的工作作风。
每天早晨,白毛狗要在院子里叫两声。白毛狗是被书记踢了一脚叫的,后来,白毛狗一看见书记出现在了院子,它就叫。白毛狗一叫,肯定是书记已经在他的办公室里办公了,白仁宝就到各办公室查看谁到了谁没有到,搞得大家都很紧张,没有人再敢睡懒觉。
经发办的陆主任说:我跟过几任书记,这任书记是个工作狂!
但带灯发现,书记在下午就不在大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