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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过“中国足球队用胜利告别世界杯赛场”,你应该懂得在中国赢得流行并不特别光宗耀组。消费流行的时候,不必忙着猜一猜谁来吃晚餐,先要猜一猜晚餐吃什么,我们身边的媒体和市场最容易选择的是中国足球、是小龙虾、是余秋雨……
作为一个浅薄的爱国者和理想主义者,我真的希望有一天媒体再也不关心、再也不转播中国的足球和联赛,让它自生自灭,还老百姓一个耳根清净,体现一下中国媒体的文化尊严。不关心中国足球,可以更关心足球——足球和中国足球不是一回事,就像龙虾和小龙虾不是一回事。
形容词疑云
奥委会主席罗格用“truly exceptional”形容本届奥运会,央视大眼睛的沈冰姐姐把它译为“无与伦比”,当时赢得一片掌声。很多中国人心中的形容词悬念有了满意的解答,尽管不是best(最好),虽不中亦不远矣,“无与伦比”,听起来似乎比“最好”还要好。
我有心想研究一下exceptional的中文翻译,没轮到我动手,网上已经出现了资料详尽、各种见解并存的长帖。在我常去的一个读书网站,网民“故乡人物”首先开帖,题目是“罗格用的exceptional真的译成无与伦比吗?还是我们自作多情?”后面跟帖无数。
梳理词义,第一步当然是抄字典。故乡人物抄的好像是美语词典,我查了一下牛津词典——罗格是比利时人,离英国近一点,无论美语还是英语,差别不大,可以断定这是句好话,在牛津词典里,exceptional和very unusual、outstanding等价。
网民“ernie”说请教老美同事,老美说她的感觉是really verygood,beyond expectation。Ernie再问,exceptional和excellent两个形容词哪个更高,老美说,exceptional。
字典比较刻板,字典以外的背景故事生动很多。网民“湖首雷湾”提供了很有意思的材料。罗格的前任萨马兰奇使用最高级的场面话从来不吝啬,逢人便说最好,不必仔细比较。罗格上任后表示,他不会萧规曹随,处处题“最”。雅典奥运会,罗格的评语是“难以忘怀、梦幻般”(unforgettable,dream);稍早的盐湖城冬奥会,他的评语是“卓越”(superb);2006年的都灵冬奥会,他的评语是“真正辉煌”(truly magnificent)。
而萨马兰奇在卸任前的2000年悉尼奥运会上极为高调的宣布:“你们带给世界一届最好的奥运会。”(you have presented tothe world the best Olympic Games ever。)
故事如果到此为止,同胞应该很开心,“无与伦比”好像也能凑合。罗公到底不比萨翁,“exceptional”已经很exceptional了。
岂料再往前走一步,罗公的新文成了萨翁的旧典。1996年的亚特兰大奥运会——那是近年来风评较差的一届奥运会,萨翁的评语是“most exceptional”,和罗格本届的用语一模一样,前面还多了个“最”。
“最无与伦比”,这样的话大概连余秋雨都说不出口。“无与伦比”虽好,却不是“exceptional”的佳偶。不才如我,会把“exceptional”译成“异乎寻常”,网民“不得不顶”译得比我好,他译成“不同凡响”。
秀场初点兵
全世界无产阶级和下等中产阶级的生活日历是被电视控制的,电视台是他们娱乐休闲的内容供应商。四年一度的奥运会是全球极视听之娱的超级盛宴:三百种群众游戏(英文叫game),一万名顶级玩家(英文叫player),两周的巅峰娱乐,以电视信号的形式,送到几十亿人眼前。
奥运游戏是全世界最重要的电视娱乐节目,是独一无二的娱乐之王。它让其他各种电视娱乐相形见绌,最奇妙的是,这种娱乐从形式到内容不准有任何替代,奥运会只能用奥运会来表现,娱乐明星就是运动员,就连美国这样的娱乐大国都做不出精彩的奥运题材的电视剧,出不了专演体育人物的大演员,如同山东快书《泰坦尼克》的风头永远抢不过好莱坞大片。
现在体育界的同志愈来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娱乐界的王牌从业人员,身在欢场,作秀是难免的,也是必要的。本届奥运会的中国奖牌团队表现令人惊喜。
比如我的上海老乡王励勤,尽管球技出众,但天性腼腆,表情木讷,终于在决赛前被编导删除,小将王浩眼缘比王励勤好得多,只是原以为决赛对手韩国娱乐英雄人见人欺,没料想他会那么生猛,使中国的金牌俱乐部里弱了一位少年罗成。
男子举重62公斤级的乐茂盛发型像一个嘻哈明星,时髦,但过于流行,所以他的成绩只能混同于一般好手,输给了本色的石智勇。
比石智勇更本色的是射击冠军朱启南,这位温州少侠真是有临风玉树之姿。他面对媒体气定神闲不卑不亢侃侃而谈,简直就是古龙笔下人物。电视剧《神雕侠侣》可以考虑邀请他来演杨过,演艺界那些小生的漂亮是欠揍的漂亮,朱启南的漂亮是揍人的漂亮。
本届奥运最出众的明星应该是唐功红。这位体重120公斤的大力士一派天真,有名利场中难得一见的憨厚。她讲话时像小姑娘一样摇晃着身体,说到父母,说到教练,说到长辈,会非常自然地流露出慕孺亲情。她出身于农村的贫困家庭,是个孝顺孩子。明年的春节晚会如果走的是煽情路线,请来唐功红一家肯定是个亮点。
真正秀出看淡富贵心如止水的是老枪王义夫,他接受采访时语气平和,该说的场面话都说了,出彩的话一句没有。怎么看也不像喝烈酒开快车的东北汉子。除了响当当的成绩,他已经不想在电视上加演花絮。
俄罗斯媒体估计中国能拿33块金牌。假如这是真的,还有十来位金牌英雄尚未报到。希望后起的赛场英雄同样也是秀场尖兵。
体育赛事是人民的鸦片
19世纪,德国人卡尔·马克思说,宗教是人民的鸦片。
21世纪,美国人戴维·巴拉什说,体育赛事才是人民的鸦片。
马克思是思想家,他的金句意味深长,似无确解,一百多年来注家蜂起,各执一说。巴拉什是华盛顿大学的普通教员,盗来金句造铜句,没什么深刻的想法,只想给潮水般涌入赛场的痴迷看客下一诊断:你们很像难戒毒品的瘾君子。足球比赛、篮球比赛、棒球比赛……就是你们的鸦片、大麻、摇头丸。
用凡人的平常心忖度,赛事观众的狂热特别离奇。看台上的这些男女,一个个挑出来都看得过去,五官端正,常识丰富,下馆子多算十块钱会跳脚相骂,怎么对那些完全陌生的运动员的游戏成绩那么看重?一只皮球滚进球门或没滚进球门,有什么要紧?地球污染没改变,贪官敛财没改变,女朋友姿色没改变,银行存款没改变,为什么要大喊大叫大哭大笑?各路媒体天天猜测、分析哪支球队会赢,哪支球队会输?怎么从来就没有人问一句,凭什么要关心那些粗鲁汉子们的输赢?
要么是他们疯了,要么是他们被人下蛊。瘦弱的巴拉什选了一个最斯文的解释:他们上瘾了。在各种原因的联合作用下,他们对体育比赛产生严重的病态性依赖。如果取消体育赛事,他们的生活将失去焦点,他们的人生可能崩溃。
这听起来很变态,巴拉什说,其实很正常。学者的使命就是把一切变态的事物解说到正常。巴拉什是学者,他自有解说。
如果说球迷不正常,那恐怕要归因人类本身并不正常。从生物进化的角度看,人类现在进化到了“智人”(Homo sapiens)的阶段,但“智人”并不十分智慧,很多人智慧未开,玩心不退。七十年前荷兰历史学家约翰·胡辛格说当下人类更准确的学名应该是“玩人”(Homo ludens),“玩人”不是“完人”,要走到“完人”这一步——不管是“完善之人”还是“完蛋之人”,前路迢迢。
虽然说爱玩是“玩人”的天性,但自己玩是一回事,狂热地看别人玩是另一回事。看客疯狂,巴拉什给出的一大原因是青少年的自我定位。小孩子长大成人,需要不断地发展与他人的关系,在与他人的关系中定义自己。青少年崇拜体育明星,由此确立自己的身份。明星创造的运动奇观,清晰地表达了青少年的幻想,这些幻想会直接间接地指明、规定青少年的未来。最狂热、最不计利害的球迷都是青少年。当然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