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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氓燕特别平静,她回答网友:“长得丑被人骂是应该的,你们不要见外,我受得了。”网友说:“你受得了,我们还受不了哪。”
送思动
明天要去送思动。
思动曾经是专业琴师,有非常好的音乐感觉。与他相知极深的朋友说,他有第一流音乐家的感觉,但他的表达太羞怯,所以他不是第一流的音乐家。后来我们一起做书店,他挑的店堂音乐特别恰当,常常会有顾客硬缠着营业员要出高价买下那些唱片。他并不为这件事高兴,过了一阵子干脆把自己最喜欢的唱片统统搬回家。
他并不是成功的艺术家,不过他有太强烈的艺术家气质。他品位极高,生性洒脱,喜欢一切美丽的东西。说他是真正的艺术家,因为他永远不会与时代合拍。他的老朋友说,不管是好的时代,还是坏的时代,他永远格格不入。他是“文革”时代下乡的知青,活得不舒服。改革时代,他还是不开心,太多的事情让他不顺心。他没有太大的理论兴趣,并不想探索社会生活的究竟,他就是看不惯。他渴望能给自己围造一个艺术、自然的小天地,与世隔绝,管他冬夏与春秋。
对朋友孩子般的真诚,是他最迷人的地方。他有那么多的朋友:三教九流、高官显贵、贩夫走卒、和尚喇嘛、小老板、大文人……真的是四海之内皆兄弟。令人称奇的是,与朋友相交,他从来没有什么利益勾结。他交友无数,可以说没有一个私敌。他一生不信仰任何主义,硬要给他派一个主义,他应该承认他信仰朋友主义。他看重朋友,不负友情。这样的人,大概很快就要像恐龙一样彻底灭绝。
思动与朋友在一起一直嘻嘻哈哈,但他从来不开过分的玩笑。我记得他说过最好玩的话是自嘲。有一次吃饭他忽然扬起脸,温和地笑着说:“老了老了,现在牙缝里都能塞进一根筷子。”
他其实正当壮年,1952年生人,今年才五十三岁。谁也没有想到他真的会以那么快的速度老去。11月30日凌晨,大面积心肌梗塞凶猛地向他扑来,从发病到去世,只有半个小时。他甚至没有留下一句遗言。
明天就要送思动上路。我想了两句话,明天将烧在他的灵前:此生已是真朋友,来世还做好弟兄。
魏三爷的女人
魏三爷叫魏景蒙,去世已有二十多年,生前是台湾新闻界的大才子。他在大陆知者不多,有些老人会知道魏易——当年与林琴南一道翻译福尔摩斯的合作者,他是魏三爷的尊翁;几乎所有的人都会知道张艾嘉——天才的电影人,黄霑称她是台湾电影的教母,她是魏三爷的外孙女。
魏三爷说,把“魏”字拆开,是一千八百个女鬼,他一生要和这一千八百个女鬼纠缠,真个是桃花桃花满天飞。魏三爷的女人,大多出自风尘,他后来撰一联语:“世界上无真学问,风尘中有大英雄。”魏三爷的女人里,最特别的是陈薇。
陈薇和魏三爷的年纪差三十多岁,他们认识的时候,陈薇才十五岁。陈薇唯一的亲人外婆过身后,魏三爷把她和外婆的灵位一起接进魏家。从此,魏三爷便是陈薇的“情人、丈夫兼老师”。陈薇初进魏家,连牙膏和发蜡都分不清。魏三爷手把手口对口地教她识字、读书,教她礼义廉耻忠孝仁爱信义和平的四维八德。陈薇在三爷的调教下,不但替他开花结子,而且写得一手好文章。
从名分上讲,陈薇在魏家屈居小星,甚至可以说是偷偷摸摸的二奶,但她德言容工俱佳,贤淑贞慧不让《浮生六记》中的芸姑专美于前。魏三爷和她同居后,命中女鬼还是不断跟进,厉害的还会上门,魏三爷教育她:“为了我对你的这一份诚心相爱,你得忍耐,不要跟人家吵架,不要让人家说魏家的女人没风度。”有一次,有一女鬼以死相逼,陈薇怕闹笑话,竟放魏三爷去与女鬼共度良宵了却相思。魏三爷出门前还写下一首诗:“不得哭,潜别离,不得语,暗相思。两心之外无人知……”陈薇晚上也做了一首诗:“卿卿我我恋爱中,多少欢乐两相拥。梦里柔情千万种,醒来难以人争宠。好梦易醒世事空,情丝未断缘欲终。今宵梦境已不同,空留怀念长夜中。”第二天一早魏三爷回家,两人共吟小诗,泪眼相对,别有一番风光。
陈薇长得很漂亮,四十岁时依然长身玉立风姿撩人。魏三爷死后,她不争遗产,所得不多,靠毛衣编织贴补家用。后来她追忆魏三爷的相思文章在报章刊出,竟成为上世纪80年代台湾最红的作家。有人自称魏三爷的生前故交,读了陈薇的文章后写信给她,说“你是真的名花如玉的女人,我好想跟你在一起,不管你认我——为父为兄为夫均可”。陈薇的回信落落大方:“我过去一直深陷于情感的旋涡中,如今故人已去,了无牵挂,我已很习惯目前的清净生活,以后请不要再提此事。”
得妻如此,得妾如此,岂不是中国所有书生型男子的最大梦想?
有腔调的上海人
电视台一档聊天节目盘点2005年娱乐界的婚丧嫁娶离,聊到了去世的陈逸飞,在座的只有我是上海人,义不容辞要为他说几句。陈逸飞是道地的上海人,他很为上海的男人争脸,用上海人的语言说,他很有腔调。他的去世,也富有意味。
他可以说是死在电影《理发师》的片场。他喜欢电影,拍电影可能是他最喜欢的工作,但并不是他最拿手的工作,他最拿手的是绘画。他拍电影的天分不高,《理发师》还未上映,想来不会比他以前的电影好多少。好不好并不重要,他在上海男人中鹤立鸡群,就在于扔开最拿手的,选择最喜欢的。死在最喜欢的工作现场,就像死在最喜欢的女人怀抱,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是艺术家的理想死法之一。尽管你最喜欢的女人未必最喜欢你。
《理发师》对陈逸飞来说戾气太重。稍早前他和男主演姜文翻脸,甚至不惜解散剧组,重头再来。这也是上海人难得的血性。姜文的不合作在演艺界大大有名,没人治得了他,治不了只好委曲求全,他毕竟是才气纵横的头牌大明星。陈逸飞也治不了他,不过他不委屈自己,毅然决然把姜文请出剧组。陈逸飞是投资人之一,他很清楚这场游戏你玩还是我玩。我出了钱肯定就是我来玩,你只能陪我玩,你不愿意陪就请走,虽然你玩得比我好。
平时他是一个非常有礼貌的人。在餐厅遇见熟人,他会不声不响替人结账。他从不逞口舌之利,别人没有恶意的玩笑他会一笑置之。十几年前,冯小刚来上海和陈逸飞一群人喝酒聊天。冯小刚有点喝大了,开始寻陈逸飞开心。他结结巴巴地说:“陈先生,坐在你面前,我要感谢两个人,一个是我妈,把我生出来。另一个是我自己,我自己那么努力发奋,做出重大的成就,才有资格坐得离陈先生那么近。”陈逸飞笑吟吟地点着头,连声说“谢谢。谢谢”。
我也亲眼看见他把一个东北的彪形大汉训到脸色煞白,汗如浆出。
他心太细,分心的事太多,累死于盛年。陈逸飞以后,一时还真想不起来那么有腔调的上海人。
看张
一百五十年前,济南府朝阳街张院大门上的对联是:诗书继世,忠厚传家。一个半世纪过去了,五代以后的山东张家子孙尚有传家忠厚,已无继世诗书,他们连父辈留下的文字都看不下来。冠英公的五世孙张肇只好打电话给远在台湾的堂哥,说他过世的父亲“写了一大箱子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玩意儿”!“你没丢吧?”堂哥问。“你没说,俺不丢。等你来扛了去罢——俺总然是看不懂。”
他的堂哥就是台湾作家张大春。多亏六十年前他的父亲南渡台湾,没有让“为善读书”的家风四世而斩。以一个大陆读书人的眼光看,张大春的幸运是他从小就能坐在父亲的膝头上,听完了全本的《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西厢记》、《三侠五义》、《儿女英雄传》、《精忠岳传》……;是他童蒙年代,就能从春联上认得“诗书继世,忠厚传家”,认得“依仁成里,以德为邻”……张老先生取字为材,因材施教,每一个字配上一个优美的故事;是他一上学就开始读帖练字……这一切让他多年以后在《聆听父亲》中回忆道:文字是一种生命的承诺。它在我们这个家族里占有无比尊贵的地位。
真正的文化传承是依靠家族血脉和人伦温情建立的。我和张大春是同代人,但我从来没有绕膝听古的童年经历,在大陆的同时代人也没有从父母口中听过全本的说部,甚至连半本《聊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