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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就是二十三小年了,远远近近的开始有过年的鞭炮声响起,张家刚办完一场丧事,所以新年的对联是用一种青金色的纸裁好了,写字的墨也是特制的。
张美溪一进门,张老太爷立刻笑着招手让她过去,指着新写好的对联给她看。
“旧冬无雪天藏玉,新春有雨地储金。”
张美溪用清脆的童音念了出来,赢得管事们一片叫好声。
张老太爷和张大爷也脸上挂笑,很开心的样子。
张美溪忽然醒悟,自己毛笔字写不好完全不成问题,张家对她的要求无限低,大约觉得她认得几个字,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张美溪决定给要求不高的张家家长一些奉承,就用很夸张的语气赞道:
“这个对联写的太好了,今年冬天真是一直都没有下雪,雪可不都是在天上藏着吗?天藏玉,很贴切啊。”
“还有下一句,新春有雨,地储金,春天下了雨,地里长出旺盛的庄稼来,收了粮食,粮食可不就是金子吗?”
管事们齐声叫好,有的甚至鼓起手掌来,大家纷纷说着:
“大姑娘,贵人,吉言呀。”
张老太爷也跟着哈哈大笑,开心的不行,命人把写好的对联抄写上百份,四处贴起来,要过一个喜气吉庆的大年。
张美溪知道,这个爷爷的骨子里是个地主,土地多,庄稼丰收就是他最大的幸福。
张家居丧,大年就办的比往年简单了很多,私底下就有人传,说张家的大姑娘已经开始当家,当家的大姑娘是主张简朴的。
张老爷子的对联写的好,春天的时候果然下了几场雨,佃户和小农们趁着这贵如油的春雨播下了种子。
种子发了芽,郁郁葱葱的长到一尺来高,佃户和小农们的脸上都开始挂笑了,农田里的土地却迅猛干枯开裂起来,庄稼又慢慢的蔫了下去。
平安县的安水河,也跟着慢慢的变成浅浅的一层,水几乎不流。
九岁的周家三少爷带了人,去安水河里捞一种黑色的鱼,半尺来长,头脑和身子滚圆,装在一口大水缸里,献宝一样抬着过来给张美溪看。
“大姐姐,这鱼可厉害了,大鱼吃小鱼,最后吃出一条最大的,给大姐姐炖汤喝。”
小桃和杏子凑过去看,果然看见十几条黑色的鱼迅猛的摇着尾巴,围着吃一条黑色的同类。
那条同类已经被吃掉了一半,嘴巴还一张一合,露出一口细碎的白牙。
小桃吓得尖叫一声,蹲坐在地上。
天已经热起来,周家三少爷穿的是对襟的黑布短卦长裤,露着胳膊,挽着裤腿儿,越发显得高壮。
他那个模样,看着是很享受黑鱼互相吞吃的过程,但却稍稍的有点怕小桃的样子,看见小桃坐在地上,小男孩儿有点手足无措了。
张美溪让杏子把小桃从地上拉起来,带着周家三少爷去了实验室,亲手给他清理小腿儿上的伤口,又给他涂上一层薄薄的青色油脂。
后来干脆给了他整整一玻璃瓶,让他看着,兵丁们有谁受了伤,都清理了伤口,把这个药涂上去。
“一点要先清理干净,看伤口大小,用一点儿就行。”
张美溪用很和气的语气教着他,又换了严厉些的语气,不许他再去捉那些长牙的凶鱼。
周三少爷长得虎头虎脑,有些微黑,微黑的脸皮底下好像憋了气,慢慢的透出粉红的颜色来。
他憋了一会儿,憋出一句谢谢来。
然后飞跑出去,抱着那个玻璃瓶子跳呀跳,像得了金元宝一样。
一群兵丁围着他,
周家的二少爷,每天跟着张大爷出去跑打井引水抗旱的事情,已经能顶一个大人用了,回到家里,看见自己三弟不高兴。
问了才知道,自家三弟得了上好的金疮药,可是找不到有大伤口的人。
周二少爷立刻就出主意:
“这个太好办了,用刀砍就可以了,还可以打几枪,看看枪伤的效果。”
014旱灾来了下
周家三少爷今年不光长了个子,脑子也渐渐的好用起来,不似从前,每天都要被他二哥捉弄个三两回。
三少爷护紧了怀里的玻璃瓶,看都不给他二哥看一眼,转身跑了。
周三少爷,知道人是不能随便砍的,可他小腿儿上的伤口三两天的功夫就好了,他实在按捺不住,偷偷在自己另一只小腿儿上划拉了一个浅浅的伤口,涂上了一点秘药。
张大爷每天起早星星还没下去就出门,星星出来了才回家,修井挖渠,运水救苗,连着忙活了两个月,夏粮收了,只得去年的两成。
张太太笑:
“忙了这两个月,都晒黑了,看着倒是壮士了不少那。”
丫头和管事娘子们都被张太太的笑话说的笑了。
张太太又说:
“叫姨娘们来。”
张大爷被晒黑了的脸变得更黑,甩了袖子,去养老院了。
张老太爷的养老院里,老太爷在吃饭,一只小桌子摆在大炕上,只有两样菜,一小碗粥,两个馒头是杂粮的。
张大爷一看那菜,眼圈就有点发红。
老太爷呵斥了他几句:
“这老张家什么大灾大难没见过,照往年的例就行了。”
张大爷连忙称是。
往年的例是有的。
夏粮只收了两成,所以佃户们的租子免了,还发给秋粮的种子。小农户们纷纷拿了地契过来借贷,也都按抵押算了借贷,并不逼迫他们卖地。
去年到任的平安县县长大人,治理旱灾上还真有一套,拜龙王,求雨,请戏班连唱三天大戏,当然唱戏钱的大头还是张大爷出。
张家的唱戏钱不是白出的,到开唱的时候,专门搭出一个棚子来招待老张家的女眷。张太太带了周太太,每天都去。
到了最后一天,把大姑娘张美溪也带去了。
唱的是山东梆子,这种戏,又名叫舍命梆子戏,演员架子十分夸张,那声音吼的要叫破天似的。
热热闹闹唱了一天,张美溪也笑着看了一天。
等回了家,喝茶,张太太说:
“早该叫你去听的。”
张美溪说:
“看一天也够了,他们唱的太费劲,我看着也累。”
“山东梆子就是这样的。”
底下丫头和管事娘子们纷纷笑了。
等张美溪回了自己房里,小丫头桃子杏子,在一个法国白瓷大浴缸里放满了水,给大姑娘沐浴用。
张美溪说:
“用一小盆就行”说完让她们都出去,自己洗澡。
洗完后,桃子进来收拾,果然见大姑娘只用了一点水。
一连几天都这样,沐浴都是只用小小的一个铜盆。
有天小桃呆坐了一会,忽然就狠狠拍了一下手:
“是啦,天旱了,大姑娘要省水那。”
一旁的杏子就说:
“小桃姐姐真厉害,大姑娘想什么你都知道。”
两个小丫头互相看着笑,知音一般。
平安县长大人的求雨还是有点用的,龙王爷也貌似感动了。零星落了几场雨。地里的苗,勉强都出齐全了。
大姑娘的十元室里,每天已经不蒸煮东西了,改了烧东西,常有五颜六色的烟冒出来。
小桃和杏子守在门外翻花绳聊天:
“听说早年的大户人家,都是自己制熏香的。”
“现在不兴这个了,都是花露水了,外国工厂里做的。”
张大爷依旧每天出去忙,快到秋收的时候,上海那边又送了东西过来,有几张最新流行的唱片,张太太厌厌的摆手:
“收起来吧,等有空了再听。”
然后她就一直没空。
周家的三少爷学会了骑自行车,极高兴,到张美溪面前来献宝:
“大姐姐,我们骑自行车去后山,我打兔子,烤了给你吃。”
张美溪很有兴趣的样子,带了桃子和杏子,跟着周家三少爷、二少爷出门骑自行车,烤兔子吃。
张太太不愿意她出门,周太太帮着说话:
“自己家的后山,带了老些人那。”
张美溪几个骑着自行车,秋风微微吹了起来,空气干干的。
很快就打到了几只兔子,又弄了一些地瓜,他们架起火来烤,周三少爷憨憨的拍手:
“天干也有好处,点火容易。”
张美溪站到一处高高的山石上,万里无云,视线宽阔。
山上的树木都有些蔫,田地里的庄稼都开始枯黄,不像快收了,倒是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