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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语言都是多余的苍白的无力的。
她从水家出来,成波送她到了离家很近的地畔上。
从从站住,面对他,轻轻地说:“水老师,你,不厌恶我? ”
水成波在她肩上款款拍了一下:“别落下你的风帆……”
从从笑了,不知道他觉察到没有。
回到她自己的屋里,她的鼻孔里还回旋着那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老师你过得好苦啊! ”从从模模糊糊认识到,使水成波陷入这个困境的,有她父亲的一只手。
菁菁姐占用了成波的指标进了医学院,成波失去了千载难逢的一个机会,人的一生中,“生死攸关”的机遇能有几次?
这个夜晚,从从失眠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水成波,她亲爱的老师。
当她在一个更巨大的不幸面前照见自己的遭遇时,她的不幸反而小了。
“我要帮他。”从从的柔情中进溅出热烈的冲动。
从从是那种想到就干的人,第二天,就到成波的地里,跟他一块儿收麦子,晌午,她大口大口吃着成波烙的白皮饼,就着咸菜,胃口挺好,比山珍海味还香。
她忘记了自家的麦子还在烈日下呻吟呢! 。
中间,二青干了一会儿,他走了以后,成波不无担忧,坦诚地说:“从从,你想过没有? ”
“什么? ”她的脸在阳光下呈现透明的粉红色。
“你爸看见,我又要倒霉了! ”
“他敢咋? ”
聪明的从从听出了弦外之音,嘿嘿一笑:“什么时代了,你还含糊他? ”
水成波横她一眼,她低下头,看一只小虫子顺麦秆往上蠕动。
从从何尝不明白成波“怕”什么。舌头根根压死人,唾沫星子淹死人,但她有她的理论,有她的逻辑:人人都有争取幸福的权利。
水成波已经成了她生活之河中的水与波。
从那次在看瓜茅庵里跟他说了半截话,从从的心一刻也不能安宁了,他没有答复她的请求,她不甘心。
田耿没有让她下地收割的迹象,母亲也小心翼翼,直怕稍有不慎,触动了女儿的伤痛。全家笼罩在一团窒息、沉闷的氛围中。
从从想找个知音痛痛快快倾诉心中的郁闷,白白是惟一合适的人选,天大的秘密都没有瞒她,还有什么隐衷不可吐露啊。
白白的人格使她很放心,决非那种轻佻浅薄之辈,而且口很严,不会对别人泄露。从从等到天一黑,就走出家门,向苏家这边走来。
两家大人的关系很融和,不然,大锅饭那会儿,田耿也不会让苏凤河掌握鞭杆。这个营生比只当饲养员风光,在社员里也是个“人物”。
从从在苏家院子门口向里面看,正房里有人在暗淡的灯光中说话,没有白白的声音,从从就来到西房窗户下边轻轻地叫:“白白……”
没等叫第二声,白白就出来了,把她拉到黑洞洞的屋里。
“你不点灯? ”从从由她摆布,坐在炕上。
“招蚊子呀! ”白白握住她的手。
两个姑娘沉默了一阵。
“唉——! ”从从先叹了口气,沉甸甸的。
“过去的事,就不要多想了! ”白白宽慰她。
“不是……”
“又有甚事了? ”
从从的脸上火雾雾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对这种难以启齿的话,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言词。
“说呀! ”白白焦急地碰碰她。
屋里又闷又热,她们相握的手汗津津的。
“从从,咱们到房顶上去吧? ”白白建议。河套人家的房顶很厚很结实,既可堆放玉米之类又可晾庄禾。
白白的话从从听明白了,那儿凉快,好说话。
两个人从坷垃垒成的梯子上爬到房顶,夜气比屋里清爽多了,她们坐在一片干草上,脸对脸,两只手绞在一块儿。
“快说,咋啦? ”白白碰碰她。
从从低下头沉吟了片刻,抬正脸,很严肃地说:“白白,你说,什么叫爱情? ”
白白怔住了。
她想不到从从的苦恼从这个方面袭来,人家既然这么问,肯定是在这上头碰上了难题。可她既没爱过谁( 正式的) ,又没有被谁爱过( 估计的) ,从理论到实践,都属空白,就是不着边际地说几句,也是纸上谈兵。
她眼前闪过海海的影子,还不敢确定那就是“爱情”。
火辣辣红艳艳光闪闪的字眼啊。
“说嘛,爱情是咋回事。”从从催促她。
“我,也不知道。”她老老实实回答,脸烧心跳,赶忙垂下眼睛。
“真的? ”
“真的,不知道,从从,你,又……”
从从咕地笑了一声,一种破釜沉舟的气魄,她急促地,清楚地把心里话和盘托出:“我就是忘不了他……”
白白的惊骇程度,不亚于听她说刮过宫。她的脑子在轰鸣,两只手瑟瑟发抖。
不可思议,不可想象。
那是她们的老师啊,比从从大十几岁,而且炕上躺着病女人。
不错,水老师是个无可挑剔的好人,可命不好,“流烟灶火塌底锅,炕上躺着病老婆。”她二爹早就这样生动简洁地总结过了。
同情可以,爱情则不可以。
白白说不出话,她该咋说?
“……我快烦死了! ”从从摆了摆头说,“我姐对我不赖,可她到底不是我妈生的,那件事姐姐已经遮了我的丑,这回叫她知道了,还能那么客气? ”
从从的妈是从西边过来的,那时,田耿的前妻,菁菁的生母病饿而死,田耿就找了从从妈,那会儿,菁菁已经五六岁了,从从妈生了她,接着又生了丕丕。
从从妈是个明白人,对菁菁一视同仁,在红烽一带,名声很好。
白白只管粗粗地喘息,实在找不出话来。
“我,我也没办法。”从从的一只手放在脸上,抚摸上面的火焰。
白白又摇头又叹气。
她们叽叽咕咕说到小半夜,也无法在迷津中找到一条出路。
“不行,从从,放弃了吧! ”白白劝她。
“……”从从没有表态,她明白,水成波已经刻在她心上长在她心上,不是一句话就能搬掉的。
“啊,从从,你看! ”白白忽然把她的脸扳住往西看。
这时夜已深了,几乎再没有灯光,她俩看见从李虎仁家飘出一个白色的影子,直奔西边而去,白色身影在黑色的夜幕上真真的。
从从扭过脸看了白白一下,似乎清楚,那是谁,干什么去了。
3
一阵大西风,吹散了满天云。
田耿松口气,有惊无险,但他明白,雨季来了,麦子得赶紧收割。
河套地区的天气,八月是沉甸甸的圆滚滚的香喷喷的,同时也是水淋淋的,正当人们需要晴朗的天空好打场时,它却不断地向人间喷洒雨水。
田耿吃完“早点”抽了两根烟,就来凉房里推出那辆上了岁数的“白山”自行车,有些日子没动它,上面盖满尘土。
这辆早该退休的“白山”是他的骄傲,是他的光荣。
“四清”那年,田耿当上了大队支书,“四清”工作队撤出红烽时,工作队金队长把这辆公车送给了他。
在当时“白山”在庄户人眼里,身价跟今天的“212 ”差不多。
田耿在它的服务下,走过了一生中可以说较为辉煌的岁月,它老了,他也老了,它老有回炉再生的可能,他田耿可绝无第二次投胎的机会。
田耿一边打扫车的尘土,一边胡思乱想,他仿佛从自行车衰老的现状中看到了自己的今天。
“唉。”田耿思绪万千地叹息了。
从年龄上说,田耿正当年富力强的时候。在农村,五十多岁的人如同口齿年轻的牲口,才正是发力的年华,况且,田耿身体很结实,自从当了大队支书后,再没有出过大力,精力还十分充沛。
除了腰上的伤残,他没有别的大毛病。
田耿有迟暮的悲凉,完全来自情绪和心境,公社一解散,他仿佛失去了依托、失去了靠山、失去了支柱,被人们簇拥惯了,抬举惯了,一下子失去地位,这个打击是沉重的,失落和怅然把他夹得难受。
他没有李虎仁以不变应万变的能力,也没有刘改兴顺乎潮流的.幸运。他还没有从惯性轨道上“跃迁”出来。
他的心有点衰老了。
田耿诧异,李虎仁比他更不幸,完全彻底失去了权利,头上的光环彻底消失了。可人家坦然处之,而且很快转轨定向,在经济战线上打了胜仗,成了红烽的首富。
这样下去,李虎仁非成了二茬子地主不可,今年,李家就雇了几个短工,让那些廉价的“麦客”替他种地,李虎仁就腾出身子出去瞎倒腾,收入很可观。
当年,李虎仁当大队长时,干得也十分得心应手。
民主选举,说穿了,他没有上去,根本问题不在于二青那封“举报信,,而是田耿示意弟弟田直,不能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