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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鼓不怕重槌,真金不怕火炼,就算是组织考验咱们了。王师傅反复安慰自己和桂珍: “没事儿,咱们两家都是贫下中农啊,旧社会穷得穿不上裤子……天塌不下来!”
“那么,老五的事儿怎么办呢?”桂珍小心地问。
桂珍的话,把王师傅心里整整齐齐的“天”一下子戳了个窟窿。他的五弟——也就是小 六子的五叔,因为偷了生产队的四个地瓜,一下子成了“四类分子”了。王师傅一直捂着盖 着这件事,不论是车间还是左邻右舍都毫不知情。现在,因为小六子的事,专案小组必将顺 藤摸瓜,一旦他们掌握了这个情况,本着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的原则和方法,根正 苗红的王师傅势必在劫难逃。
王师傅上火了,先是头疼,接着是眼睛麦粒肿——长针眼了,再是扁桃体发炎,之后嘴 角烂起了一个大水泡,再之后痔疮发作……身体里的毒火东冲西撞左冲右突,王师傅一辈子 也没上这么大的火。
就在抄家那天,于主任交代了,从明天开始,每天上午,王师傅都要到公社汇报小六子 的思想动态。于主任严正指出,这是一项政治任务,也是摆在你面前的一个机会。
王师傅懂得这句话的含义和分量。他现在还是工人阶级,他有这个觉悟。所以,当天晚 上,当小六子被送回来时——同时送回来的,还有小六子肿胀的左边脸蛋和脸蛋上的两三个 清晰可见的巴掌印记——王师傅心里顿时升起了满腔怒火。
小六子看见父亲,“哇”地一下子哭了出来,一头扎进父亲怀里。
王师傅看出来了,儿子被吓坏了,嗓子已经哭哑了,哭声里也没有多少泪水了。他一把 搂过了儿子,鼻子一下子酸了……孩子那么小,懂什么事嘛?!王师傅心疼了,但是只疼了 一下子,接着就开始“狠斗私字一闪念”了——小六子再小,但他心里却滋生了反革命的萌 芽,如果任其泛滥,那么不仅小六子的脸上挨巴掌,家里每个人的脸上都会挨巴掌,而且不 是一个脸蛋挨巴掌,是两个脸蛋都要挨巴掌……后果不堪设想啊!
王师傅想清楚了,轻声说:“背过手去。”
小六子收住哭声,听话地背过手,像一个被老师罚站的调皮孩子。
王师傅拿出一卷电工胶布,扯开,一撇一捺地粘在小六子的嘴上。电工胶布是黑色的, 粘在小六子的嘴上,就像在他的脸上打了一个黑叉儿。王师傅在心里叨咕:儿子,别怪你爹 心狠啊。小六子愣在地上,背着手,贴着墙站着,肿眼泡儿后面的眼睛不住地眨巴着。 他又一次想哭,却“哇”不出来,只能“呜呜”着,但大滴大滴的眼泪却水灵灵地滑了下来 。
桂珍不断地在旁边说情:“孩子再不做梦了啊,再不做梦了啊。”
王师傅眼眶里滚动着泪珠,虎着脸,对桂珍吼道:“你想让这个兔崽子把咱们家毁了吗 ?!”
王师傅这话,是对桂珍说的,更是对其他儿子说的。
打也打了,罚也罚了,但是王师傅知道,最重要的还是灵魂深处闹革命,对儿子进行思 想教育。
不许撒谎——从小到大,王师傅都是这样教育儿子们的,而且,在王师傅的记忆里,自 己的父母也是这样教育自己的;不许拿人家的东西——从小到大,桂珍都是这样教育儿子们 的,而且,在桂珍的记忆里,自己的父母也是这样教育自己的。但是,小六子显然属于新形 势下的新问题。解决新问题,必须运用新方法。桂珍敲打了一句“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 落后”,挺有高度的。王师傅搜肠刮肚,憋出了一句“养子不教如养驴,养女不教如养猪” ,但是话一出口,王师傅就觉得这话不像是敲打小六子,倒像是埋汰自己。
环顾四周,王师傅一下子想到了一个人选,而且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王师傅敲开了商老师的家门。商老师正穿着一件破背心在家里忙活什么呢。这时,王师 傅突然发现商老师下乡下得已经不像一个知识分子了,黑瘦黑瘦的,眼镜腿儿也折了,用白 胶布缠着,而且白胶布已经脏得灰拉吧唧的了。这一瞬间,王师傅觉得商老师的形象不太像 一个老师,倒像一个小队会计或者传授果树嫁接的什么人。
王师傅说明来意。商老师赶紧穿上一件外衣,系上扣子,而且连最上面的扣子都系上了 ,又扶了扶眼镜,沉吟片刻,讲了一个《狼来了》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小孩子在山上放羊,突然狼来了——一条大灰狼。小孩子大声喊着狼来 了,于是,山下正在干活的大人们拎着锄头就赶来了,把大灰狼赶跑了。第二天,小孩子又 在山上放羊,闲着没事儿,就大声喊着狼来了狼来了。山下的大人们听见了,拎着锄头又来 了,来了一看哪有什么狼呀。第三天,小孩子还在山上放羊,这时,大灰狼来了,而且是来 了一群大灰狼。小孩子大声喊着狼来了啊狼来了,山下的大人们听见了,仍然低着头干活… …”
“大人们为什么不来呢?”商老师像讲课一样,循循善诱。
“大人们没听见。”
“大人们听见啦。”商老师肯定道。
“大人们听见了,为什么还不来呢?”小六子急切地问,“大人们不来,大灰狼是不是 要吃小孩子啊?”
“这个……”商老师窘住了。
“商老师的意思是——不许你撒谎!”王师傅厉声打断了商老师和儿子的对话。小六子 让父亲的声音吓得一哆嗦。最近父亲的说话和出手都比较有力量,小六子经常让他吓得一惊 一乍的。
王师傅看到商老师在打点行装,就说怎么又要下乡啊。商老师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呗 。王师傅说你忙吧,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商老师说哪里哪里,我还得谢谢孩子呢。王师傅 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商老师吞吞吐吐地说,不是因为孩子,我还回不来呢。
王师傅琢磨着回家继续敲打儿子呢,他自然不会料到商老师的这个故事像钉子一样扎进 了小六子的心里,他更不会料到商老师此次下乡竟然会有那么一个结果。
天还蒙蒙亮,王师傅就披衣下床,拎着一把扫帚,蹑手蹑脚地走过老街,又穿过几条睡 意蒙*3的大街,来到公社门口,“哗啦哗啦”地扫大街。
一大早,外面有点儿凉,但王师傅的心更凉。小棉袄没有了,生出这么一个废物。指望 他变废为宝吧,却又惹出这么多的是非……王师傅使劲儿地扫着大街,也是使劲儿地扫着心 里的晦气和悲凉。
一连十几天,王师傅都要灰头土脸地去公社汇报思想。他没有勇气和脸面去面对街坊邻 居不咸不淡的问候和不冷不热的目光,所以每天他都早早地起床,早早地来到公社。王师傅 先是把公社门口清扫一遍,如果时间还早,再把公社门口的大街清扫一遍。
“我昨晚上又把小六子揍了一顿。”每一次见面,王师傅都要汇报一下家里对小六子采 取的革命行动。
于主任用手托着下巴,在办公桌后面一动不动。办公桌上堆满了报纸和杂志,于主任坐 在里面,就像在一个纸制的掩体里。
“我用胶布把他的嘴封上了。”王师傅接着说。
“我昨晚上一宿没让他睡,他一打盹,我就把他踹醒……”看着于主任不表态,王师傅 不知道再怎么说了。
“我琢磨着把小六子送到山东农村,过继给孩子他姑……”其实这只是王师傅的一个计 划,但是现在说出来,王师傅是下了决心的。
“于主任,你就帮帮忙吧。于和王就差那么半横,咱们也算半个一家人啦。”王师傅几 乎是在哀求了。为了全家人的幸福,他不知是不是该给于主任跪下了。
“你这么说,就是没拿我老于当外人啊。”于主任虎口攥着下巴,下巴之外的脸上浮现 出一种复杂莫测的神情。
“我再也不让这个小兔崽子给你添麻烦啦。”王师傅拍着自己的胸口。
于主任“呼”地站起来,“啪”地一拍桌子,突然说:“老王啊,你让我怎么说啊?! ”
“王师傅啊,我这一次就算豁上啦!”于主任脸上跃动出一种完整的感动,怔怔地瞪着 王师傅,然后一咬牙,凑近王师傅的耳朵,几乎是用牙齿说道,“‘913’——解散啦!”
“……”难道升级啦?王师傅觉得膝盖里凉飕飕的。
“林彪确实是个坏人哪,他阴谋造反,摔死啦。”因为受到惊吓,于主任的面孔都有点 变形了,声音更是颤颤了,“中央文件还没传达到我这一层,现在这还是国家机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