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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的忙碌与辛劳。公社主任是政府的基层干部,可是对王师傅一家来说,却是登 门的最大的领导,所以于主任的来访,顿时让王师傅一家忙乱起来。
家里没有茶叶,只能倒一杯开水。可是暖壶里没有开水,桂珍忙着去烧水。王师傅从锁 着的抽屉里取出了大半包的“混叶”,双手敬给于主任,自己则卷了一根“大炮”。王师傅 一边卷烟,一边综合着孩子们最近的日常表现,重点是小六子有无什么过失。
于主任随随便便地坐在炕沿儿上,刚吸了一口,便猛烈地咳嗽起来——“混叶”放的时 间太长了。
王师傅马上张罗着去买烟。于主任连忙阻止,并从自己兜里摸出一包“红烂漫”,自己 叼上一根,又递给王师傅一根。王师傅两手外推,可于主任依然直直地擎着,不收手,直到 王师傅双手接过烟。
“邻邻居居的,早想来拜访拜访。”于主任一边说,一边四下打量着。
这是渤海市最常见的老式中国房——俗称“一担挑”,左右两间住屋,中间是两家合用 的厨房。王师傅和商老师各居左右,厨房里挤满了两家准备过冬的白菜、萝卜和煤坯。
一进王师傅家,最突出的感觉就是拥挤与杂乱,不足二十平方米的一间屋子,住着一家 八口。靠窗户的一边,是一面大炕,而在屋子的另一面上空,则打了一个既能睡觉又可储物 的吊铺。吊铺的下面,是家里最醒目的地方了,摆放着一个常见的矮柜。矮柜的上面摆放着 一个三五牌座钟和一个半新的收音机。收音机上罩着一块红色的平绒,平绒的上面摆放着一 座毛主席的半身石膏像。石膏像后面贴着两张宣传画,一张是毛主席去安源,一张是毛主席 在天安门城楼上接见红卫兵。
“最近工作太忙了,要不早来了。”于主任说,又跟了一句,“确实太忙啦。”
深入开展“一打三反”运动,进一步清查“五一六”分子,学习《人民日报》的“破除 旧风俗,树立新风尚”,在全公社开展“忆苦思甜”活动……新运动来得猛,新精神来得快 。每天上班,于主任都不知道上面又会来什么新的精神,而不领会新的精神,也就无法在四 海翻腾的运动中把握自己的命运。尤其是这一年,年方四十的于主任经常感到力不从心,常 常感到自己就是一条身处惊涛骇浪中的小船,而且是一条既无帆又无桨的小船。小船需要什 么?帆、桨、罗盘……不知怎么,于主任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这个会做梦的小六子。
“什么牌子的收音机啊?”于主任一边问,一边从炕沿儿上直起身,撩起罩着收音机的 平绒。
“第一茬子的‘红灯’……年初坏了,一直没工夫修理。”
“你是哪一年来渤海的?”
“五一年。”
“你老家是——”
“老家是牟平的。”
“还有没有什么亲人?”
“老家还有五个弟弟,一个妹妹,还有……”
“在北京没有亲戚啊?”于主任打断王师傅的话,问道。
“……北京?”虽然墙上有天安门城楼,但是王师傅迷茫的表情却显示出北京对他来说 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谁家出身地主富农谁家有海外关系,哪家入党提干哪家立功受奖了……就像熟悉自己的 街道一样,于主任对自己辖区居民的社会关系了如指掌,所以置身于拥挤杂乱的王家,于主任又一次纳闷了,王什么两口子都是普通群众啊,不应该也没有可能比自己更快更早地聆听 中央的精神和声音啊。
“对门的商老师经常回来吗?”于主任问。'小说下载网 。。'
“有几个月没来了吧?”王师傅觉得这是今天的正题了,“商老师下乡了,已经有一段 时间了。”“孩子呢?”
“嘿,商老师没孩子呢。”
“不是,我问的是你家的孩子。”
“哪个……”王师傅不知于主任说的是哪一个孩子。
五
于主任不知道小六子是老几,用手比画了一下,“就是长得挺那个……那个的。”
“噢,爱娇呀,我家小六儿……在外面玩吧。”王师傅心下不悦,但又不知是怨于主任 没礼貌,还是怪小六子不争气。
“听说——你家小六子会做梦呢。”
“小孩丫丫的,胡说八道咧。”收音机、北京、商老师和小六子……东一榔头西一锤子 ,王师傅不知道于主任的来意,但是于主任递烟的坚决,让王师傅心下略安。
“说说,他都做过什么梦?”于主任两腿一拿,盘腿上炕了,一副深入基层促膝谈心的样子。
“说出来让人笑话。”王师傅抽烟如同吃烟,而且勤俭节约,一直抽到烟蒂捏不住了才掐掉。于主任掏出那包“红烂漫”,又递过一根。
“说给我听听。”于主任朝王师傅凑了凑身子,诚恳地说。
“什么毛猴子大老虎啦、小兔子跟乌龟赛跑啦……”
于主任晃晃头,直接把话题挑开了:“这孩子能梦见第二天的事情啊。”
“哼,他还说过有人在月亮上溜达呢。”王师傅一脸的不屑,他的表情显示,在月亮上 溜达是比毛猴子大灰狼更荒诞更离奇的事情。
于主任心里猛然一沉——他看过《参考消息》,知道美帝国主义确实登上了月球,只是 现在记不准日期。于主任不动声色,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唔——是去年7月21日的事儿。”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呢?”于主任疑问道,心里默记了一遍这个日期。
“那天是孩子他爷的生日,阴历六月初八。”王师傅咧了咧嘴,猛吸一口烟。
这时,小六子回家了,脸蛋红扑扑的,双手脏兮兮的,带着尘土的味道,透着一股玩耍 后的兴高采烈。
“来,到叔叔这儿来。”于主任拍拍身边的炕沿儿,大声招呼道。
小六子背着手,扭动着肩头。
于主任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纸,在小六子眼前一亮:“你看,这是什么?”
这是大斌的“大中华”啊!小六子眼睛一亮,欲前又止。于主任把烟盒往炕上“啪”地 一拍,然后往小六子那里一推。小六子一把抓在手里,接着触电一样放下烟盒,把双手往衣 襟上蹭了蹭,这才小心地把“大中华”捧在手里……这就是大斌的“王牌”啊,火红火红的 烟纸上,一头是金光闪闪的天安门城楼,一头是庄严高大的华表。
“大斌这个兔羔子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捏死他!”于主任用夸张的口气,愤愤 地拍着膝盖。
总是侦察兵和老鹰的大斌如果被自己的爸爸——老侦察兵和老老鹰捏死了,会是什么样 子呢?小六子愉快地想,红彤彤的烟盒映着他兴奋的脸庞。
“这两天又梦见什么了?”于主任轻声问。
小六子心里已经春风荡漾了,肿眼泡儿后面的眼珠清澈明亮。“大中华”一下子激发了 他的记忆,小六子兴奋地盯着眼盒,说:“昨晚上,梦见毛主席生气了,在这个地方骂人了 。”说着,他指着烟盒上的天安门城楼。
伟大领袖怎么会骂人呢?老人家生气了也不会骂人嘛……于主任本能地想驳斥和教育小 六子两句,但嘴上却禁不住问:“骂谁呢?”
“骂外国的坏蛋!”小六子干脆地回答。
坏蛋当然可以骂,于主任释然了。再问细节,小六子就开始摇头晃脑了。
“小六子再做什么梦了,你就先告诉我。”于主任惦着回家核实美帝国主义登月的日期 ,临走时,一边叮嘱着王师傅,一边把大半包的“红烂漫”塞在王师傅手里。
“别,别。”王师傅直往外推。
“我睡眠不好,喜欢做梦,也乐意听别人讲梦。”于主任准确地把“红烂漫”塞进王师 傅的兜里,然后亲切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因为“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所以从参加工作的第一天起,于主任就养成了看报纸听 广播的习惯。广播,他只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报纸,他只看《人民日报》和《参考消息 》。每到月底,于主任都要把两份报纸按日期装订起来,然后按月份摞在一起。
所以,于主任很麻利地翻出《参考消息》,马上就查出并印证了1969年7月21日到底发 生了什么。联系到儿子所说的敌机和卫星,于主任的脑子“嗡”地一片煞白,印象里又脏又 矮的小六子一下子变得奇特而又怪异了。于主任暗自惊叹——这小子不是一个膘子,就是神 仙下凡啊!但是不管是膘子还是神仙,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孩子肯定不是一个平常的孩子。膘 子是本地人对精神病的一种贬称。
但是,即使于主任已经有了一点心理准备,即使于主任已经百分之八十以上地认为小六 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