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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梦见我当上了侦察兵,戴着礼帽,戴着墨镜,腰里别了两把盒子炮。
——我梦见我当了大厨师,饺子吃得都不稀罕吃了,拿饺子喂猪。
——我梦见自己变成孙悟空了,整天在天上飞,拿着金箍棒,想砸什么就砸什么。
“我昨晚上,也做梦啦。”别人都说的差不多了,小六子才抢上话,大声说,“我梦见,毛主席啦,毛主席还捏了我脸蛋呢。”说着,小六子还捏着自己的脸腮抖了两下,以示强调。
侦察兵、大厨师、孙悟空……哪一个比得上伟大领袖啊。但是,怎么能让小六子做这个梦呢?在这群小伙伴中,小六子年龄最小,还没有上学,而且长得又矮又小,几乎在所有的游戏中,他总是充当坏蛋和特务的角色,最好的角色才是普通一兵和劳苦大众。再说了,从长相和穿戴来看,小六子也比其他伙伴都更接近于坏蛋和特务呀。所以,所有的小伙伴都不相信和不接受小六子会做这么一个大梦,纷纷表示不满和反对,经常扮演侦察兵和老鹰的于大斌反对得最为激烈。
大斌比小六子大三岁,不仅上学了,而且还是班长。
有的人在学校是干部,但是在街道就什么也不是了;有的人在街道称王称霸,但是在学校就什么也不是了。可是于大斌同学却两手硬——他在学校是班长,在老街是头头儿。他胸前的铁哨儿,不论在学校还是在街头一样好使。大斌生得浓眉大眼,长得敦敦实实,走路挺胸昂头,说话斩钉截铁,年纪不大,却已粗具革命事业接班人的模样,加之他的爸爸是公社革命委员会的主任,所以他当之无愧地成为小伙伴们的头头了,因此大斌最不满意小六子无组织无纪律的自由主义作风了。大斌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进行了反击。
——毛主席摸你的脸干什么呢?
——你的脸上有鼻涕,眼里有眼屎,把毛主席的手弄脏了怎么办呢?
——你的头上还有虱子,虱子拿你的头当炕头,你传染了毛主席怎么办呢?
小六子不喜欢大斌的话,同时也不太满意自己的长相。对小六子来说,长相是一个广阔而又朦胧的概念,所以细节部分的肿眼泡儿和地包天儿什么的,他这个时候还感觉不到有什么遗憾和不足。他最不满意的是自己的个头和身材。他的个头是同龄人里面最矮的,他的身材是同龄人里面最瘦的。这一矮一瘦,就把小六子从好人和英雄的队伍里开除出来了。
但是,肿眼泡儿和地包天儿后面的脑袋瓜儿就是不听话,小六子几乎没有一天不做梦的。每天夜晚,小小的脑袋里不是千军万马纵横驰骋就是炮火连天弹痕遍地……好在并不是所有的梦都能回忆起来,回忆起来的梦只是极少数。但是,就是这极少数的梦,如果大白天遇上了什么相关的事儿,就跟地下党接头一样,一下子就会串联起来而且携起手来,不管不顾地在脑子里开始造反了。
这一天,玩着玩着,小六子褪下裤子,掏出小鸡鸡,正准备在墙根儿撒尿。大斌突然喊了一声等等,然后问小伙伴们有没有。小伙伴们都知道他的意思,齐声高喊有。于是所有人都贴近大墙,褪下裤子并挽起小鸡鸡,一溜站好,射箭一样绷上。
那时候,只要有一个人要撒尿,其他人马上传染一样地都要撒尿,于是大斌就把撒尿提拔成一项赛事——第一看谁滋得高,第二看谁时间长。
大斌嘴含铁哨,“嘟”地一声令下,每个人都腆起肚子,使劲儿往墙上吱吱吱地射尿。墙上顿时涌现出一波一波的湿线,脚下生成一条条生动活泼的蛇流……这是几乎每天都有的一项比赛,只是小六子的战绩一向不太好,因为小伙伴们的个头比他高、小鸡鸡比他大,所以即使小六子每一次比赛都使出改天换地的劲儿,也从来就是一个拉巴丢儿。但是今天,小六子滋着滋着,突然觉得心里有一种东西一下子活了,接着便痒痒地骚动起来——他想起昨天晚上或者今天早晨做的一个梦了。
小六子抖了抖小鸡鸡,虚着眼睛,看着墙上属于自己的那条萎靡不振的曲线,大声说:“我梦见有一架飞机,掉下来了。”
小伙伴们都在收紧屁股做最后的冲刺——人家还没尿完呢,没人理睬小六子的话。小六子收回小鸡鸡,又一次沮丧地看了看自己的尿高,大声地说:“我真的梦见一架飞机,掉下来了……不,是打下来的。”
大斌扭过头,警告道:“你再做这样的梦,我们就不带你玩啦。”
“可是……我真的梦见啦。”
“我们解放军的飞机怎么能掉下来呢?”大斌严正警告道,他的面前是接近他身高的尿线。他又一次胜利了。
“是敌机,敌人的飞机!”小六子纠正说。
“我们的祖国人口众多山清水秀,敌人的飞机也不能想掉就掉下来啊!”大斌是班长,班长不是一般的学生,看问题的角度也不一样。
“可是……就是掉了。”小六子还小,说话还有点磕磕绊绊的。
“好吧,要是敌人的飞机不掉下来,我们就把你永远开除出革命队伍,今后再不带你玩了!”大斌威胁说。
“可是……”小六子有点迟疑,嘟嘟囔囔地说,“要是……掉下来了呢?”
“要是敌人的飞机掉下来,我就把我的‘大中华’给你!”大斌双手掐腰,挺起胸脯,斩钉截铁地说,“可是,要是敌人的飞机没掉下来,你得把你的‘牡丹’和‘恒大’都交出来——给我!”
远远近近,谁不知道于大斌手里有一本厚厚的《资本论》啊,那里面有着这条街——岂止是这条街,简直是周边地区最多、最全,同时也是最高级的烟盒。别人有的,大斌当然有;别人没有的,大斌更是有。这其中,大斌就有那么一张崭新崭新的“大中华”烟盒,光亮如镜,没有一丝一毫的褶儿。这是大斌的“王牌部队”,平时连摸都不让人摸,看上一眼,已经是巨大的面子啦。
大斌这么一说,小六子有点儿激动,又拿不定主意。他手里的“牡丹”和“恒大”,也都是干净整洁的新烟盒。当然了,它们加在一起,也抵不上“大中华”的一个角儿……小六子在脑海里又“电影”了一遍昨晚的梦。
大斌拉长声音,一脸英雄豪情:“怎么样,服啦吧!”
电影里,敌机坠落的画面非常清晰,还拖着一嘟噜一嘟噜的浓烟……小六子咽了咽口水,说:“好吧,就‘大中华’吧。”
几乎就在小六子和大斌打赌的同时,大斌的爸爸——向阳公社革命委员会(去年还叫向阳街道呢)主任于志俭刚刚给半导体喇叭换上充满力量的新电池,正满大街地通知辖区内的群众游行呢——庆祝中国人民解放军击落美帝国主义的U…2侦察机。
人民广场又一次沸腾啦。
人们像开闸的水一样奔腾着涌向街头。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大人们扛着毛主席的巨幅画像,高举横幅,歌声与口号此起彼伏……全城的人民以公社或厂矿为单位集中,沿着各自的游行路线向人民广场集中。
人民广场是渤海市的政治中心,位于渤海市的中心地区,是全省乃至东北地区最大的广场。广场的西边,是绿树掩映的南湖大院——南湖大院便是省委大院。渤海人民群众的所有游行,最后都要到人民广场集会,讲话,表态,庄严声明,发致敬电,然后形成声势浩大的群众游行。
小六子喜欢游行,不论什么规模什么级别的游行,都能唤起他极大的热情。一听见锣鼓、口号和歌声什么的,小六子都要兴奋得眼睛发亮浑身颤抖。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与群情振奋的喧闹里,小六子跟小伙伴们像一群兴奋的小鱼,在大人们满是汗渍气味的腿胯之间往来穿梭,或者跟着喊口号唱歌,或者利用拥挤的人群玩捉迷藏的游戏。
对小六子他们来说,游行就是一场大规模的游戏,而且游戏的时间还没有限制——有时甚至通宵达旦,地点也从又细又窄的老街搬到了辽阔宽广的柏油大马路,人员更是由儿童团、游击队什么的变成了大部队和正规军。
当然了,今天的游行对小六子来说还有着特殊的意义。
整个晚上,小六子一直跟踪着大斌。直到半夜十二点了,游行的队伍累得快散架了,人们开始陆续离去,小六子依然尾巴一样跟着大斌,而且一直咬到大斌家的门口。大斌闷着头,也不说话,脚下却越来越紧,跳进家门,就要插上插销。
小六子拽着把手,就是不让大斌关门。两个人也不搭话,只是“呼哧呼哧”地在把手上反复争夺。门缝忽大忽小,但是身短力亏的小六子很快落了下风。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