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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儿?!”将所带的衣服又一件件穿了试,最后还是穿了西式套裙。问娘道:“娘,你今日是去学校呀,还是去牛川沟呀?”娘说:“头明搭早,镇长在大喇叭上就招呼大家去学校的,恐怕得去一下吧。”西夏说:“你一个老婆子,又不识字,你去牛川沟吧,老年人怕的是害病。让子路去学校,人家可能还坐主席台哩!”子路说:“都到学校去,教育是大事,咱不掏钱咱起码得支持呀,人家外地人能给咱这儿修学校,咱这儿人不去算什么事?!”西夏说:“哪儿热闹我到哪儿去……蔡老黑他也不容易。”子路说:“这两方也真是针尖对麦芒的,要看热闹在晚上的对台戏哩!你和娘执意要去牛川沟,去一下就回来到学校去。”说罢自个儿先出门往学校去了。
西夏和娘又去了南驴伯家,想同南驴伯一块去牛川沟。南驴伯实在想去,让把他抬到架子车上,走不到篱笆外的柿树底下,就觉得架子车颠得受不了,头又晕得吐黄水,只好又拉回去。南驴伯去不了,三婶当然得去,又想着也把劳斗伯婶叫上,三人刚刚下了那道斜坡,却见晨堂家的院门哐啷一声响,一只狗拖着绳蹿出来,绳的一头拽着的是晨堂,眼看着狗往门前的土楞下扑,也要带着晨堂下去,三婶惊得大喊“丢手,晨堂!快丢手!”但晨堂没有丢手,他倒在地上却把绳子的一头就势缠在了一棵树上,狗就吊在了土楞的空中。晨堂爬起来,他的头上已蹭出伤口,在地上捡一片鸡毛粘了,骂道:“狗东西,死呀死呀还要拉我垫背哩?!”西夏忙过去要帮晨堂把狗拉上来,晨堂说多呆一会好,进院竟提了一桶水,一勺一勺照着空中的狗嘴里浇,狗就咯儿咯儿响了几声,身子软软地吊在那里。娘说:“晨堂你要杀狗啦?”晨堂说:“蔡老黑让我给皮影戏班做饭哩,班主提出要吃狗肉,唱个破皮影还要吃狗肉?我给老黑说了,老黑说吃就吃,给我五十元让买条狗的,与其买狗,还不如我引逗条野狗来杀了!可这狗东西命长得很,只说已经勒死了,丢在院里去磨刀哩,它竟又活过来跑了!”三婶说:“你杀野狗哩,高老庄就这么大,哪里来的野狗,小心蝎子北夹蝎子南夹的谁家来找了你!”晨堂说:“他谁家找来,狗都埋葬在戏班人的肚里了,他寻鬼去!”三人不再搭理晨堂,去劳斗伯婶家,劳斗伯婶害眼病,额角上贴着核桃树叶,正在屋里熬竹叶子茶哩,去不了。庆来恰好回老屋里到楼上翻寻火铣,闹社火的那一套鼓、锣、号角全放在老屋,当下将四杆火铳拿了同西夏和婶婶们赶去牛川沟。
白塔是不粗的,但五层塔座,七级塔身,青砖压砌,白灰勾线,塔顶上是汉白玉圆锥石,在旷野里还算雄伟,但人去的却并不多,蔡老黑就站在塔下,指挥着雷刚用红绸子遮盖塔一人多高处的一面石刻。西夏过去说:“蔡老黑,谁给你打扮的,穿上西服了,脚上却是一双旧布鞋!”蔡老黑说:“西夏来了,欢迎欢迎!子路呢?”西夏说:“他一会儿来。”蔡老黑说:“你说穿布鞋太土了吗,咱是农民么,土洋结合咧!”西夏看着散落在塔四周的人,虽不甚多,却个个虔诚,已经在塔前燃香焚纸,就问:“今日能来多少人,请什么领导吗?”蔡老黑说:“乡里人哪有个时间概念,恐怕是都来吧,谁不想无病无灾呢?雷刚,九明——”雷刚和九明跑过来,蔡老黑说:“你俩去镇外的路口上,把人往这儿赶!寺里的师傅一到,咱就开始呀!”雷刚九明一路小跑而去,西夏说:“是太壶庙的鹅头和尚吗?”蔡老黑说:“咱这是民间活动,你请政府人来,他们又担心是搞迷信,他们只要不反对阻止就烧了高香了,至于谁来谁不来,都是自愿,谁的头是铁箍了的谁就不来。你喝酒不喝?”西夏说:“今日还喝酒?”蔡老黑说:“正因为是自愿,我才做苞谷酒,谁愿意来谁来,谁能喝就喝。”西夏这才看清塔后起烟火的地方原是在做酒,便跑去看稀罕。但见以地势掘的灶火坑上架着一个大锅,锅上是一木梢罐,木梢罐上反扣着一铁锅,锅沿下就有一小竹筒儿。烧酒人说:“一揭幕,就出酒呀!”西夏说:“苞谷酒是什么味,好喝不?”烧酒人说:“还能不好喝,西夏!”西夏说:“我认不得你,你知道我的名字?”烧酒人说:“我是菊娃的姐夫哩!”西夏立即不言语了,走开来,但她对那个长着大红鼻子的烧酒人倒有些好感,想:这蔡老黑野家伙,亏他能想到在现场烧酒么!过来问娘那烧酒人是不是菊娃的姐夫,娘说是,他爷一辈子烧酒,他爹一辈子烧酒,他也烧,是个老烧头哩!西夏再看那红鼻子,红鼻子人也在看她,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捏了捏红鼻子,低头烧起火来。西夏突然后悔没有带相机,想返回去取,又怕来不及,就只好到处走动,看了庆来几个人如何装火铳,看了那烧香人的供奉盘里放的是些什么东西,去看了跑来跑去的小孩子们身上的裹兜的刺绣和脚上虎头鞋的形状,后来就去看另一个已竖起的石碑上的捐款人名。寻了半天,上边发现了有南驴伯的名字,旁边就拥过来好多人问:我在啊哒?我在啊哒?有人始终未寻到自己的名字,跑去问蔡老黑,说他是捐了钱的,二十元呢,平利可以作证,但平利的名字刻上去了怎么没有我的?蔡老黑便解释说刻碑时间太紧,又没有太大的石碑,巩老大就只刻了三分之二的人名,剩下的过几天就刻好了再竖在这里。没刻上名的人大为遗憾,说:“老黑,上边怎么也没你的名字?”蔡老黑说:“我不要名!”旁边一人说:“蔡老黑是人大代表了,他思想好,他的名字刻在咱心里!”蔡老黑说:“这话不敢说!我只是尽能力为咱高老庄办点实事罢了,扯不上代表不代表的,即使扯上,人民代表人民选,选上代表为人民呣!”那人说:“老黑,听说这回县上人代会上吴镇长要高升呀?”蔡老黑说:“你哪儿的消息?我不知道。”那人说:“你不知道?前天听说吴镇长又从地板厂拉了一车地板条进县上孝敬人了,你不知道?”蔡老黑说:“不知道。我好像听说过地板厂要扩建,寻吴镇长审批征用地的。”那人说:“咱这儿山多地少,农民盖个房子卡得那么死,地板厂占了那么一大片,还扩建呀?哪能批?!”一个人说:“人家就批了!”那人说:“苏红她拿X交换哩!现在倒资助重修学校呀,学校是为人师表的地方,让娃娃都当婊子吗?今日我没去,她亲自来请过我的,我就不去!”
又等了半天,人陆续来了一些,但大都是些病人,被家人搀扶了或背着。鹅头和尚也到了,他被蔡老黑邀请在塔前坐了。但雷刚和九明还没有回来,好不容易盼着雷刚领着十多个人来了,雷刚说,相当多的人在路口挡住了,但都是去学校参加会了才能再来的,所以九明还留在那里等。蔡老黑就躁了,骂道:“去了就不要来!咱开始!”让雷刚招呼散着的人都集中过来。西夏陪着娘和三婶绕着塔看,见骥林娘也颠着小脚来了,三个老姊妹就嘁嘁啾啾说话,西夏一时却觉得身上发凉,而且肚子隐隐疼起来。骥林娘说:“西夏,你咋啦,鼻梁上出汗了?”西夏说:“肚子不舒服,没事的。”娘说:“想不想拉,拉一泡会好些。”西夏也就觉得肚子下坠,想拉,四处张望,附近竟没个厕所。这时,石头的舅和岭子站到了塔身的后边,娘叫道:“背梁,背梁!”石头的舅不知看见了什么,手在怀里抓痒,咧着嘴笑,牙跟的红肉露出来,听到叫声,走过来。娘说:“就你两个来了,石头呢?我只说你们会把石头背来的,怎么没让他来?”背梁说:“她妈接到店里去了。”娘说:“这菊娃,她怎么不带石头来,没人告诉她吗?”西夏不愿看到这两口,给三婶说了声她寻地方解个手呀,朝坡根的一片小树林里去。
小树林里的一个土堆上艳艳地长着一朵花。西夏猛然瞧见了那朵花,觉得奇怪,怎么到处没有花,它却开得这般红,如血一样?但她不认识这是什么花,对着看了看,也不忍去摘,无风里花瓣却闪动了,娆娆地似乎在向她说话。西夏绕过了土堆,蹲在一棵白皮桦下,一股稀汤泄了下去,她同时听得蔡老黑在大声地讲话,侧耳听了听,又听不完全,肚子又疼,又一股稀的东西泄出去,蔡老黑似乎在说高老庄是县上最丰饶最美丽的地方,历史悠久,人杰地灵,全是有了这白塔的风脉。先人们为什么要把塔建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