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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后头的桅杆扫了一眼。光光的。嗯,蛮好。后湖这伢哪,还是嫩了,说要把军旗挂在桅杆高头。嗨,那不是做招牌么:看哪,陆小山在玩枪哦!
嗯,这个吴明,还蛮听话。
陆小山捋了捋又被风吹乱的头发,看到吴明站在码头上,警服齐整,心里不由一喜。
水涨船高。船一靠趸船,跳板一搭,不消爬坡,就到街上了。
“吴副局长,从今日起,江南的学生一律不准上岸,汉口的学生一律不准过江!你要一个码头一个码头布置!”陆小山命令。
“是!江南的学生一律不准上岸,汉口的学生一律不准过江!一个码头一个码头地守候盘查!”吴明复述命令干脆利落。
“嗯,好!”陆小山朝来接他的车子走了几步,又停下,转过身来。
吴明见状,紧跑几步,迎上前去,作听命令状。
“噢,顺便问一下,你们的老局长张腊狗先生,最近还好吧?”陆小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不经意。汉口被“接收”后,张腊狗主动辞了局长职务。
“他您家么,一年四季有个咳喘的毛病,这天道一暖和咧,要好一些。他您家身边也留了个人招呼……”吴明也在尽量揣摩陆小山的用意。从张腊狗时时防范陆小山,他知道这两人之间有宿怨,但不知根底究竟。
“噢?留了个人招呼?嗯,照说咧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既然病好些了,眼下人手紧张,顶好还是都调过来!他那里,可以找个下人服侍么!”好像是商量的口吻,实际上,吴明一听,明白这是命令。
“是!卑职按处长指示办!篾片,过来,去,回去跟荒货说,就说接市稽查处命令,目前形势吃紧,命令他火速到警察局执行任务。照顾老局长的事,就叫账房的老算盘张本清代劳,或者叫他帮着再请个人。”
“这个吴明,不简单!对上头的命令不含糊。御下咧,看样子也有一套!看他喊手下的诨名,看来他跟手下的关系蛮好。到现在,警察局这重要的位置,都还冇安排个正局长,不晓得高头是么意思?”想着想着,陆小山没有再看吴明,倒是不由自主地朝身边的黄后湖睃了一眼。
第8节
苗家码头旁边的关帝庙,历经百年沧桑,居然还存在,在汉口闹市区,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关帝庙残破依旧。
也许,正是它的残破,才得以在历次战乱、数次大火后存在罢。
伴随着吱嘎的撕扯声,惬意的咂吧声,液体灌进喉咙的咕嘟声,混合着传进耳朵,听起来很是夸张。
透过斑驳的蛛网,张腊狗睁开眼睛,隐约看到几个人影。快活地享受口福的,应该是那几个人。
张腊狗是被一条麻袋装到这里来的。被装进麻袋没有好久,他就憋昏过去了。
这样的下场,张腊狗早就料到了,或者说,他似乎一直就在等待这一天。当荒货被命令去执勤的时候,张腊狗就知道,这一天要来了。当然,他不可能知道以下的具体细节,但他知道,整个策划以及即将要发生的主持人,是陆疤子的儿子陆小山。不会是别个,不会的!刚有点清醒,还有些迷糊,张腊狗首先想到的,就是下面陆小山还要做些什么。
“哼,个把妈,吓得倒老子?横竖不就是个死么!老子多活了几十年,都是赚的!”
张腊狗甚至为自己的这些想法激动起来。
可张腊狗忘记了,跟刘宗祥一样,他也是激动不得的。刘宗祥一激动,就犯心脏病;张腊狗一激动,就会有一阵激烈的咳喘。
张腊狗不知道陆小山让刘宗祥激动得犯了心脏病,一阵剧烈的咳喘压倒了不远处的咀嚼声。
张腊狗甩了甩头。他不知道,关帝庙尘封日久,他这一阵剧烈的咳喘,屋梁上的灰尘也被簌簌地震了下来。
“嘿嘿嘿,哎呀,我的个哥诶,您家真是好福气呀,一歪就睡着了!哎呀,俗话说哇,这人咧,是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着。照这样说哇,您家真是越活越年轻了。”
空空儿捏着一只游油汪汪的卤猪蹄子,油滋滋的嘴巴开阖着。这些,在张腊狗看来,都很模糊很遥远,只有那猪蹄子的香味,是清晰的:“这是那条巷子口卤菜铺的卤货?”
“嘿嘿,到底是张腊狗,名字起的好,不愧是狗鼻子,鼻子尖,鼻子尖——那,你闻不闻得出来,我是哪个咧?”空空儿还想多调侃一下。
在空空儿调侃张腊狗的时候,陆小山面对摇摇晃晃的一张破矮桌子,坐在瘸了一条腿的条凳上,就在这灰尘土扬的关帝庙里,有滋有味地品尝从黄素珍卤菜铺子里弄来的卤菜。
“陆主任,您家这是?”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黄后湖很不理解。在他眼里,他昔日的教官现在的上司,虽然城府很深,却从不到这样的地方来,也一向没听说他还有江湖上的朋友。在黄后湖看来,空空儿这样的下九流,是绝对不可能和陆小山交朋友的。可眼下的事实是,陆小山与空空儿不仅是朋友,而且关系很不一般。他们今天要处置的这个人,黄后湖也曾听说过,但是,既然是汉奸,交给有关部门处理就是了。
“么样噢,后湖,你觉得奇怪?你觉得我到这样的地方来,做这样的事,很奇怪?”陆小山觉得,是把前因后果告诉黄后湖的时候了。
“我是有些奇怪。不晓得您家为么事……”黄后湖嗫嚅。他知道,陆小山办事一向很缜密的。
“你的姆妈跟你说过没有,你们娘俩为么事跑到重庆去?”
“说过。说是一个仇人要杀我们,那时候我还蛮小。幸亏仇人派来杀我们的这个人,可怜我们,把我们放了。”
黄后湖上高中之后,黄素珍断断续续给儿子讲过逃难的经历。在给黄后湖讲这段伤心事的时候,已作好了永远不回汉口的打算,是叫儿子永远记着,娘抚养儿子成人不容易。
“这就对了。你晓得那个仇人是哪个?”
“噢,难道就是张腊狗?”黄后湖大为吃惊。
“空空兄,把张局长请到这边来!”陆小山吩咐,“后湖哇,你也吃点东西吧!”
“陆小山,个小杂种,老子晓得是你。当初,老子看在跟你爹是兄弟的面子上,冇赶尽杀绝,才有了你今天!老子一辈子阴毒,倒留了你杂种这个后患!”张腊狗停住咳喘,盯着陆小山:说起来,这小杂种年纪也不小了噢……老子想下子看看——嗯,也有四十大几了。是老子一念之差哪!人哪,在江湖上混,真不能有妇人之仁哪!
陆小山的脸,在朦胧的烛光下,不甚分明。张腊狗想尽量看清陆小山的脸。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张腊狗现在特别想看清陆小山长成个什么样:一点都不像陆疤子!陆疤子,一条长疤从眉毛高头伸下来,像一条蛐蟮爬在脸上。嗯,长得像他的娘王玉霞。
“张腊狗,你跟我爹的那些旧事,不提也罢。你看下子,这是哪个?”
“张腊狗,你个杂……种,你为么事要杀我跟我的姆妈?快说!”汉口人很少有说话不“带渣子”的。可黄后湖毕竟有高中学历,又在军统受过训练,很少骂人,这回的“带渣子”,实在是气愤不过。
“老子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邪得冇得名堂!你小杂种是哪个哇?你的姆妈又是哪个哇?”听了黄后湖的话,张腊狗实在是五里雾中。
“老子叫黄后湖,老子的老娘叫黄素珍!记起来了吧?”
“呵?啊——!黄素珍叻黄素珍哪,老子当年是么样心疼你的呀!怪老子胩里不中神,你去偷陆小山!生下的孽种,都晓得报仇了哇!荒货哦,派你去杀黄素珍,你放她娘两个跑了!连你个杂种也哄老子啊,哄了老子几十年哪!”张腊狗陡然悟过来了:二十三年前,叫荒货把黄素珍母子弄到后湖“处理”了,事后,他还专门在报纸上头登了条母子失踪的消息。可哪知,他最信赖的荒货居然没执行他的命令!
“腊狗你个老杂种,死到临头了,骂我做么事呵!”忽然,黄素珍出现在幽暗的灯光下。
“噢,噢,姆妈,您家……”对于母亲的出现,黄后湖大感惊诧。今天的行动,陆小山只叫他跟着,连他都不知道是做什么。不知道母亲是怎么跟来的,而且,跟得这般隐秘,幽灵一般。
“张腊狗噢,老娘跟你说,看在你当年对老娘不错的份上,你要老娘母子两个的命,老娘都不打算报仇了。你个老杂种,这个叫花子跟你喝酒,在你杯子里做了手脚,要不是老娘给你换酒杯,你早就到阎王那里去了。你晓得不,老娘冇报仇不说,还救了你一回命咧!你还骂老娘!这些时老娘右眼睛跳,今日看我的伢走得蹊跷,才留了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