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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愣,二楞子就是愣,对他这话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嘿嘿地傻笑着,三下两下喂完饭,转身就出去还碗了。杨涛更生气了,正要冲着这女人说些什么,二楞子又回来了,一大碗热腾腾的打卤面放在了他面前。这小子还记着呢,这是他最爱吃的了,当年他们俩在县铁厂的时候,有一次和人们打赌,他一口气就吃了六大碗,赢下了一盒相当珍贵的大前门烟。
然而今天这顿饭他却吃的并不香,一碗面吃了好半天。这些天,自从离开矿上,来来回回奔波了个够,除了从杨波老婆那里弄到二百块,真的是一无所获啊。今天来找二楞子,就是想带着他一起出去做点儿买卖什么的。现在看这样子,岂不是又空跑了?
夜里,他们俩打地铺,那女人独自一个睡在二楞仅有的一张床上。杨涛睡不着,起来尿一泡又尿一泡,打着手电照一照那女人日渐红润起来的脸,嘿嘿笑着低声对二楞子说:
“二子,你是不是要把这女人娶下做老婆了?”
“哥,我怎么能那样呢,那不是落井下石吗,人家可是良家女人,念过中专的黄花闺女。”二楞一本正经地说着,显出很严肃的样子。
“那有什么,现在的女人嘛,都是婊子,哪有什么良家妇女……我看你对她还是挺有意思的,要不你今天就把她干掉吧。这女人的腿我看快好起来了,趁她现在还不能动,生米就做成熟饭了,到时候她就想跑也跑不了啦。”
“哥,我一向都听你的,但是这一次可不行。我救她,就是因为她可怜,要是有别的一点儿意思,天打五雷轰!”
“你呀你呀……”他当时只觉得实在好笑。他的这个小兄弟,真是一头死倔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色,只能听到一片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他又笑笑说:“你不干,那你交给哥得了。这些日子一直在外面瞎混,哥都要憋出病来了。况且你说你没干,外面人谁相信呢,这不是自己作践自己吗?”
不等他再说下去,二楞子忽然呼地坐起来,黑暗中一双眼睛睁得那么大,好像要吃人的样子:“哥,你绝不能这样!平时说什么做什么都行,因为你救过我的命,哥就是让我去死我也没有二话,但是惟独这一回不行。你要是胆敢动她一指头,我我、我就……”
下面的话二楞没有说,却一拳头砸在地铺上,无声地哭起来。
二楞啊二楞,哥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你又何必这样!这些年来,三条腿的毛驴咱没见过,两条腿的女人嘛见得多了,只要花他百八十块钱,什么样的女人都会立刻给你大叉开腿,你想怎么摆弄她都不在话下……只有像二楞子这样的穷鬼,还是这么犯傻啊……
正迷迷糊糊地有了一点儿睡意,二楞子却又翻过身来,非常严肃地对他说:“大哥,有一句话还是想问问你,你刚才说的那话……不是真的吧?”
“你小子,怎么这么胆小,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嘛。”
“真的是开玩笑?”
“当然真的。好了好了,我困了,睡吧。”
“可是……大哥,我也真是心里挺不塌实,大哥你说,她这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了?”
“这可说不好。反正,伤筋动骨一百天嘛。”
这个傻小子,显然有点儿犯愁了,在黑暗中大睁着两只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涛心里清楚,二楞子这家伙虽然心好,又是个死心眼,但是要是说到钱,真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不过这也难怪,像我这样精明的现在都到这地步了,更何况别人?这些日子为了这女人,二楞子积攒的那几个子儿,大概早没影儿,说不来能赊的地方也全都赊遍了……这样一想,杨涛便忍不住又吓唬他说:
“对了,刚才乱哄哄的,有个事情还没顾上和你说哩。我听朋友们讲,白峪沟矿的白老板这些日子正在没命地打听这女人的下落呢,你这样藏着掩着,迟早也逃不出白老板的手心……到那时不仅这女人没的活,恐怕连你也……”
“真有这样的事儿?”
“那当然了。”
“可是、可是……”二楞子说话间已经带出了哭音。“大哥,有一点我真的就闹不明白。你说白老板那么大个人,为什么就非要和这样一个可怜女人过不去?像她现在这样子,连床也起不了,和白老板会有什么关系?”
“你呀你,说你是猪脑子,你还不服气!你想想,这女人张口闭口要告白老板,要把矿上的事情给捅出去,白老板能饶了她吗?”
“可是……她现在已经成了这样,怎么可能再告他去?”
“不对!即使现在不告了,你能够保证她将来不告了?只要这个人活着,我们矿上的那些个烂事就没个完,我看白老板是非要她的命不可的……所以说,你把这个人留着,实际上迟早都是个祸患,都是个定时炸弹啊……”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二楞子没有办法,他同样没有办法,他们俩在黑暗中互相看着,再也无话可说了。
床上那女人醒了,挣扎着要起来,床板嘎吱嘎吱地响,二楞子以为她要撒尿,拿着一个破铝盆过去,她却喘着气大声说:
“你们不要再为我的事发愁了。天一亮,你们就把我给送到县里市里去吧,我要找政府,政府会管我的事情的……要是你们这样奇%^书*(网!&*收集整理做也害怕,干脆就把我送到姓白的那里,你们怕他,我可不怕他,我本来就要找他的,看他能够把我怎么样……这样你们就全没事儿,而且说不来……说不来姓白的还会给你们一大笔奖金呢……”
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听她这么说,杨涛突然生气起来,立刻打断她的话,没好气地说:“你说够了没有,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吗,你还嫌给我们哥儿俩带来的麻烦少吗,这时候你倒显得高尚起来了?”
他这么一喊,这女人便再不说一句话,只躺在床上呜呜地哭个不休。
唉,这叫什么鬼地方,过的什么鬼日子!杨涛在黑暗中挥舞着拳头,真想随便找个人狠狠地打一架。
第二天一早,他就悄悄离开这里,步行着来到金山下面的火车站,趴上了一列南下的货车。这列车也不知道拉的什么货物,整整齐齐码的全是大纸箱。他在一堆纸箱间舞弄了半天,才总算腾出一小块儿地方来,勉强把自己藏了进去。一路上风呼呼地吹着,大夏天也感到凉飕飕的,一到站,有查车的过来,就赶紧把身子缩成一团,头埋在大篷布下面……后来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一个接一个做梦,一会儿梦见他进了一家大酒店,不知道是谁摆了非常丰盛的一桌饭,什么样的好吃的都有,全是他没有见过的,好多认识不认识的人都过来向他敬酒,在身边围了一大圈……一会儿,又梦见他买卖成功了,提了一箱子的钱回家,村里人都到村边来迎接他,向他借钱的人排开了长队,他找来村长规划着,要在村里面盖一所最漂亮的学校,让那么高贵的杨波和他老婆都来给他剪彩……后来终于到站了,他迷迷糊糊下了车,正是第二天早上,已经到河北定州城里了。
这几天,他其实已经打听好了,雁云本地的猪娃子都是从河北定州贩过来的,这个买卖完全可以做,只不过是小本生意,不可能发大财的。好在他原来也没有什么大本钱,既然一时间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也就只好小打小闹先做起来再说。这是他在二楞子家里那一夜,才突然打定的主意。
有什么办法呢,他现在满身上只有二百块钱,出门在外的,一分钱要掰成两瓣花,饭是不能吃的了。不过好在像他这样棒的身体,饿他三五顿根本不在话下。杨涛找一个水管子洗把脸,把衣服整理整理,就急急地赶到了集贸市场。他早就听说,这里的猪娃子特便宜,来了一看果然不假,一只才十几块钱。他的身上只有这么一点儿钱,好说歹说买了十三只,又花三块钱买了一个大编织袋,就剩下不到二十块钱了。穷出门富在家,这点钱他是不能轻易再动的,只好咬一咬牙,背着那一大袋吱吱乱叫的猪娃子来到火车站,饿着肚子又趴上了一辆货车……只可惜这一次太倒霉了,上的是一辆煤车,一路上风驰电掣,煤末子飞起来,灌得他耳朵鼻子里都是,连吐出来的口水都和墨汁一样……
但是,更倒霉的是,等回到雁云城,十三只猪娃子已死了四只,剩下九只也灰眉土眼,不像个东西了。他想哭,但是又实在哭不出声来。两天两夜的颠簸,已经耗尽了他的所有力气,连哭的劲儿都没有了……摸摸口袋,那二十块钱还在,花两块钱吃了一大碗老豆腐和五根油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