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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顿河-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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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一个人从村于里来。葛利高里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肩膀咯吧咯吧地直响,便朝着米哈伊尔家窗户里透出的、朝他挤眉弄眼的灯光走去。当他吹着口哨,走近院子的时候,几乎跟阿克西妮亚撞了一个满怀。显然,阿克西妮亚是跑来的,或者是匆匆赶来的,所以气喘吁吁,从她那冰冷、红艳的嘴里喷出来的也不知道是风的气味,还是从遥远草原上吹来的、几乎闻不出的新鲜于草味儿。

“等了你半天啦,我以为你不会来啦。”

“好容易才把司捷潘打发出去……”

“你快把我冻死啦,该死的娘儿们!”

“我浑身滚热,我来给你暖暖。”她敞开有毛边的顿河羊皮袄的大襟,把葛利高里包起来,就像蛇麻草缠住了橡树一样。

“叫我来于什么!”

“等一等,拉住我的手……这儿常有人走。”

“跟家里人吵架了,是吗?”

“从家里跑出来啦。已经在米什卡家呆了一天一夜……就像只野狗一样啦。”

“现在你打算怎样办?”阿克西妮正把抱着葛利高里的双手松开,冻得哆哆嗦嗦地把皮袄大襟裹了裹。“葛利沙,咱们到篱笆边去说吧。干吗要这样傻站在路当中呢?”

他们走过去。葛利高里把积雪踢平,背靠在冻得咯吱咯吱响的篱笆上。

“你知道不知道……娜塔莉亚回娘家去了没有?”

“我不知道……我想,是要走的。要不然住在这里有什么趣儿呢?”

葛利高里把阿克西妮亚的一只凉手塞进自己的袖子里,用手指头握着她的细手腕,问道:“咱们怎么办呢?”

“亲爱的,我不知道。你要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丢开司捷潘行吗?”

“绝不含糊,今晚走,都行!”

“咱们俩找个地方,雇给人家,一起过日子。”

“就是当牛做马,我也跟着你,葛利沙……只要跟你在一块儿就行……”

两个人站在那里,互相用体温温暖着。葛利高里简直不想走开,他扭过头,迎风站着,闭上眼睛,煽动着鼻翅。阿克西妮亚把脑袋扎在他的腋下,吸着他那令人陶醉的、诱人的汗气,她那贪婪、不害羞的嘴唇瞒着葛利高里,闪露出洋溢着渴望的幸福终于盼来的欢欣的笑容。

“明天我去找莫霍夫,也许可以雇给他家。”葛利高里随口说道,握住阿克西妮亚那被他的手指头捂出了汗的手腕子上面一点。

阿克西妮亚没有做声,没有抬头。刚刚还闪在嘴唇的笑容就像被风刮走了似的消失了,像只被追逐的小野兽一样,两只大睁着的眼睛里充满了忧虑和恐怖。“告诉不告诉他呢!”她想起了自己已经怀孕的事以后,心里盘算道。“应该告诉他,”

她下了决心,但是吓得哆嗦了一下,立刻又把这可怕的念头赶走了。她的女性本能感到,现在还不是谈这件事的时候,她知道,这样做,她也许会永远失去葛利高里;而且她还不能肯定,在她心底下跳动的胎儿究竟是他们俩哪一个的,于是昧着良心,没有说出来。

“你哆嗦什么?冷吗?”葛利高里用皮袄大襟裹着她,问道。

“冻死啦……应该回去了,葛利沙。要是司捷潘回来了,一看见我不在家,就糟啦。”

“他上哪儿去啦?”

“我费了很大劲才把他支使到阿尼凯家打牌去啦。”

他们分手了。葛利高里的嘴唇上留下了她的嘴唇的诱人的气味,像是冬天的风,又像是从遥远的草原上吹来的,几乎闻不出的,被五月的雨淋过的干草气味。

阿克西妮亚转进了胡同;她弯着腰,几乎在跑。在不知道是在谁家水井对面,牲口曾在那里踩踏的秋天的烂泥里,她的一只脚在冻土块上滑了一下,笨拙地摔了一跤,她觉得肚子里一阵刺心的疼痛,就抓住了篱笆桩子。疼痛停止了,可是在肋部的什么地方,却有一个活东西还在折腾,一连愤怒、猛烈地跳动了几次。

第二卷 第十一章

第二天早晨,葛利高里来到莫霍夫家。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正从商店里回来喝茶。他和阿捷平坐在餐厅里一口一口地喝着深红色的配茶,饭厅里糊着橡木花纹的贵重壁纸。葛利高里把帽子放在前厅,走进了餐厅。

“我找您有点事,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

“啊,你好像是潘苔莱。麦列霍夫的儿子……”

“是他的儿子。”

“你有什么事呀?”

“想问问您,能不能收留我当个雇工?”

门声一响,葛利高里回过头来。从客厅里走出一位穿绿军服、戴中尉肩章的青年军官,手里拿着一张折成四折的报纸。葛利高里认出他就是去年赛马时被米吉卡。科尔舒诺夫追过去的那个军官。

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推给军官一把椅子,问道:“这是为什么,难道你父亲穷了,非叫儿子出来扛活不行了吗?”

“我不跟他一块儿过啦。”

“分家啦。”

“是的。

“我倒很愿意收留你,我知道你们一家子都是勤快人,可惜我这里没有位置啦。”

“怎么回事?”中尉在桌边坐下,打量着葛利高里,问道。

“这个小伙子想找地方当雇工。”

“你会照看马吗?你赶车的本事怎么样!”中尉用茶匙搅着杯子里的茶,问道。

“我会。我们家自己养过六匹马。”

“我需要一个车夫。你的条件呢?”

“我要的工钱并不多……”

“既然这样,明天你到庄园去见我父亲吧。你知道利斯特尼茨基。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的庄园在什么地方吗?”

“是,我知道。”

“离这儿有十二俄里。明天早晨去,到那儿把什么都定下来。”

葛利高里踌躇不定,已经抓住门把手,要开门出去了,又说道:“老爷,请您出来一下,我还有话要跟您说……”

中尉跟着葛利高里来到昏暗的走廊里。阳台上的毛玻璃吝啬地透进朝阳的维红色霞光。

“什么事?”

“我不是一个人……”葛利高里的脸急得通红说道,“我还带着一个女人。能不能给她也找个什么工作?”

“是你的老婆吗?”中尉扬起被阳光映成红色的眉毛含笑问道。

“别人的老婆……”

“嘿,原来如此。好吧,咱们把她安排在厨房里打杂儿吧。可是她男人在哪儿呀?”

“就在这里,是本村人。”

“怎么,你从丈夫手里把人家的老婆拐跑啦?”

“是她自个儿跟我跑的。”

“一个很浪漫的故事!那好吧,你明天来。现在你可以走啦,老弟。”

第二天早晨八点钟,葛利高里到了亚戈德诺耶——利斯特尼茨基家的庄园。庄园的院落很大,四周围着一道褪了色的砖围墙。院子里杂乱无章地建了许多建筑物:一座瓦顶的厢房,屋顶中央,有用不同颜色的瓦砌成的一九一零年的字样,再就是下房、浴室、马厩、家禽饲养室、牛圈、一长排仓房和车棚。花园中间是一座古老的大房子,四周围一圈小花圃,与大院子隔开。房子的后面是一片光秃秃的白杨和柳树林子,像一道灰色的围墙,树顶上有一些空老鸽窝,好像挂着的棕色帽于。

一群黑色的克里米亚种猎狗在院子外面迎接葛利高里。一条瘸腿的老母狗,眼睛里像老太婆似的流着泪,头一个过来闻嗅了葛利高里一阵,然后垂着干瘦的脑袋,跟在他后面。下房里,厨娘正在跟一个满脸雀斑的年轻丫头争吵。一个厚嘴唇的高大的老头子坐在门旁边抽烟,把自己隐没在烟雾中,就像装在口袋里一样。丫头把葛利高里领到上房去。在前厅里有一股还没于的兽皮味和狗臭味。桌子上放着一个双筒猎枪套子和一个饰有已经零乱不堪的绿色丝穗的猎袋。

“少爷叫你到他房间里去。”丫头从房门里探出身子来招呼说。

葛利高里担心地看了看自己的脏靴子,走进门去。

中尉正躺在一张靠窗的床上;毯子上放着个装着卷烟纸和烟草的盒于。中尉卷好一根烟以后,扣上白衬衣的领子,说道:“你真早。稍等一下,我父亲马上就来。”

葛利高里站在旁边。一会儿,前厅里有脚步声,踏得地板咯吱咯吱地响。一个深沉的低音从门缝里问道:“醒来了吧,叶甫盖尼?”

“请进来吧。”

一个老头子走了进来,他穿着黑色的高加索毡靴子。葛利高里从旁边看了他一眼,首先映进他眼帘的,就是那弯弯的细鼻子和鼻子下面被烟草熏黄的半圈白胡子。

老头子个子约有一沙绳高,宽肩膀,很瘦。身上穿着件很肥的驼绒长上衣,领子上的扣环紧勒着棕色的。布满皱纹的脖颈。鼻梁两边,是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睛。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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