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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然啦,觉得可笑得很……”普罗霍尔委屈地说。“幸灾乐祸是可耻的,我是这样看的。”
“得啦,我也并没有笑呀……后来呢?”
“后来我就追求房东的女儿。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姑娘——也许比我说的年轻点儿。满脸粉刺,那长相嘛,一句话——够瞧的啦!据邻居们说,不久以前她常常去看大夫。我想:”跟这家伙一定能染上病!‘于是我就围着她转哪,转哪,简直像只小公鸡,大献殷勤,说些各种各样的肉麻话……这些话我是从哪儿学来的,连自个儿也不明白!“普罗霍尔负疚地笑了笑,甚至由于想起这段风流韵事,稍微高兴了一点。”我还答应娶她,还说些别的胡话……最后,我终于把她引诱上手,大功告成了,可是这时候她突然哭起来啦!我东劝西劝,问她:“也许你有脏病吧,这没有关系,这反而更好。’而我自个儿也很害怕:深更半夜,如果正好有人听到我们的声音,跑到糠棚里来,可就糟啦。我劝她说:”别哭啦,看在基督面上!你就是有脏病——也不用担心,因为我太爱你啦,所以什么也不顾了!‘而她却说:“我亲爱的普罗申卡!我一点儿病也没有。我是个贞洁的姑娘,我是害怕——这会疼得我叫出声来。’唉,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你也许不会相信,我一听到她讲的这些话——立刻就一身冷汗!我想:”主耶稣啊,怎么都叫我碰上啦,怎么这么倒霉呀!……‘气得我连说话的声调都变了,我问她:“该死的东西,你干吗要往大夫那儿跑呀?你干吗要骗人呀?’她说:”我去大夫家,是拿擦脸的药。‘我大失所望,对她说:“起来,给我滚!你这个可恶的反基督的坏蛋!我用不着你的贞洁,我也不要娶你啦!”“普罗霍尔更生气地啐了一口,不高兴地继续说:”我是前功尽弃。回到屋子里卷起行李,当天夜里就搬到另外一家去住了。后来,经弟兄们指点,我才达到了目的。不过这回我干得很干脆,我问她:’你有脏病吗?‘她说:’有一点儿。‘我说:’行啦,我也用不了一普特。‘给了她二十卢布的克伦斯基票子,第二天我就自豪地带着自己的成就,跑到军医站去,从那儿直接回家来啦。
“
“你没有骑马回来吗?”
“怎么能不骑马呢?我骑着马带着全副武装回来的啊。弟兄们把马给我送到了军医站。不过问题不在这里;你给我参谋参谋:我该怎么对我的婆娘说呀?要不,最好别造孽,到你家里去过一夜算啦?”
“用不着,见你的鬼!就在家里过夜吧。说是受伤啦。有绷带吗?”
“有个救急包。”
“这就行啦,快扎起来。”
“她不会相信的,”普罗霍尔沮丧地说,但是还是站了起来,在军用袋里翻了一阵,走进内室,从那里小声说:“她要是回来了——你拿话缠住她,我马上就会弄好!”
葛利高里一面卷着烟,一面考虑着上路的计划。“我们把两匹马套在一辆爬犁上,”他下定决心。“应该趁黑走,省得叫家里人看见我带着阿克秀特卡走了。尽管早晚总会知道的……”
“我还没有给你讲完那个连长的事儿哪。”普罗霍尔一瘸一拐地从内室里走出来,坐到桌边来。“第三天我们连的弟兄们就把他干掉啦,正好是我去军医站的那天。”
“真的吗?”
“真的!打仗的时候从后面给了他一枪,事情就这样完啦。弄了半天,我白白染上了一身脏病,太可惜啦!”
“没有查到凶手?”葛利高里漫不经心地问,心思全用在即将动身的远行了。
“哪有工夫去查啊!大规模的转移开始啦,哪还顾得上这个啊。我老婆这是跑到哪儿去啦?她老不回来,我连酒也不想喝啦。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
“再拖一天不行吗?”
“这是为什么?”
“我想把虱子清理清理,带着它们上路没有意思。”
“你在路上清理吧。事不宜迟。红军离维申斯克只有两天的路程啦。”
“咱们一早就走?”
“不,夜里走。咱们赶到卡尔金斯克就行,到那儿过夜。”
“红军不会捉到咱们吗?”
“所以要随时准备跑才行。我啊,打算……我想带着阿克西妮亚。阿司塔霍娃一起儿走。你不反对吧?”
“这与我有什么相于?你就是带上两个阿克西妮亚也不妨……不过马拉着有点儿重啦。”
“重不了多少。”
“带着娘儿们上路可不大方便……你干吗要带着她走呀?就咱们俩走多好,岂不省事多了!”普罗霍尔叹了口气,眼瞅着别处说。“我早就知道,你一定要拖着她走。你总想当新郎……唉,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鞭子早就哭着要往你身上抽啦!”
“好啦,这与你无关,”葛利高里冷冷地说。“别把这事告诉你老婆。”
“难道我从前告诉过她吗?你也该有点儿良心呀!她把房子扔给谁呀?”
门廊里响起了脚步声。女主人走了进来。她那灰色的毛头巾上闪着雪花。
“下大雪啦?”普罗霍尔从柜橱里拿出杯子,这时候才问:“你拿回点儿什么东西来了吗?”
脸冻得红红的女主人从怀里掏出两只带哈气的瓶于,放到桌子上。
“来,祝贺一下,一路平安!”普罗霍尔兴致勃勃地说。他闻了闻烧酒,单凭酒味,就判断说:“是上等好酒!劲头儿大得很!”葛利高里喝了两杯,推说累了,便走回家去。
第七卷 第二十六章
“好啦,战争要结束啦!红军把咱们打得落花流水,这回咱们一退就退到海边,直到咱们的屁股淹到海水里为止,”普罗霍尔把爬犁赶上山岗的时候说。
山下是炊烟缭绕的鞑靼村。夕阳已经沉到镶着粉红色雪边的地平线后面去了。
积雪在爬犁的滑杠下面咯吱咯吱响。马匹缓步走着。葛利高里斜躺在两匹马拉的爬犁后座上,背靠着马鞍子。阿克西妮亚裹着一件镶皮边的顿河式皮袄,坐在他旁边。
她的黑眼睛在白绒毛头巾下闪着喜悦的光芒。葛利高里不时斜眼看看她,看到她那冻得红扑扑的温柔的脸颊、浓密的黑眉毛和结上白霜的弯弯的睫毛下面闪耀着蓝光的白眼珠儿。阿克西妮亚兴致勃勃地观看着莽莽一片、到处是雪堆的草原。踏得平滑如镜的大道和远方烟雾弥漫的地平线。一向难得离家外出的阿克西妮亚觉得这一切都那么新奇,所以什么都引起她的注意。但是偶尔,她垂下眼睛,觉得睫毛上的白霜有一股刺得痒酥酥的、异常舒服的冷气。她笑了,多年梦寐以求的宿愿竟这么突如其来地实现了——跟葛利高里一起远走高飞,离开鞑靼村,离开这块亲爱而又可诅咒的地方,在这里她受了那么多的苦,在这里,她跟没有爱情的丈夫煎熬了半辈子,这里的一切都浸透了使她不能忘怀的辛酸的回忆。她笑了,因为她全身都感觉到葛利高里的存在,已经不再去想,这是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才换得的幸福,也不去想那像在远处招手的、笼罩在迷雾中的地平线一样渺茫的未来。
普罗霍尔偶然回头看一眼,看见阿克酉妮亚冻得红肿的嘴唇上挂着颤动的微笑,就气恼地问:“哼,你呲着牙笑什么呀?像个新嫁娘!从家里飞出来啦,高兴是吧?”
“你以为不高兴吗?”阿克西妮亚响亮地回答说。
“这有什么可高兴的……你真是个胡涂娘儿们!这出戏还不知道怎样收场呢,你先别嘿儿嘿儿地笑,闭上你的嘴巴。”
“对我来说,不会更坏啦。”
“我一看见你们俩,简直就恶心得想吐……”普罗霍尔怒冲冲地把马抽了一鞭子。
“那你就回过头去,把手指头放到嘴里,”阿克西妮亚笑着建议说。
“你又说胡涂话啦!照你说,我就嘴里含着手指头一直跑到海边吗?真有你的!”
“那你为什么恶心得要吐呀?”
“你最好还是闭上嘴吧!你男人哪?姘上个野汉子,就跟着人家瞎跑!如果司捷潘回来了,那可怎么办呀?”
“我说,普罗沙,我们的事儿你就别管了吧,”阿克西妮亚央告说,“不然,对你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我才不管你们的事呢,你们的事儿跟我有什么相干!难道我不能说说自个儿的看法吗?难道我给你们当车夫,就只能跟马说话吗?真是岂有此理!不,阿克西妮亚,你生气也好,不生气也好,就应该用一根结实的柳条狠狠地抽你,抽你,还不准你哭叫。至于说到有没有好处,你别吓唬我啦,我的好处全都随身带着哪。我的好处很特别,它叫我唱不出歌,睡不成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