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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顿河-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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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擦干净了。两人的目光相遇了。在回答葛利什卡无声的询问时,她哭了。

“我受不了啦……我完啦,葛利沙。”

“他把你怎么啦?”

阿克西妮亚恨恨地扯开上衣领子。粉红色的、像处女一样的坚实隆起的胸脯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紫青色的伤痕。

‘你不知道他把我怎么啦?……每天都打我!……吸我的血……你也是好样的……像只公狗一样干完了坏事,就夹起尾巴躲到旁边去啦……你们都是一流货……

“她用哆嗦着的手扣好钮扣,惊慌地——他是不是生气啦——朝扭过身去的葛利高里膘了一眼。

“你是在寻找罪人哪?”他咬着一根草茎,拖着长腔说。

他那平静的声调激怒了阿克西妮亚。

“难道你就没有责任吗?”她激动地喊道。

“母狗要是不愿意,公狗是不会爬上去的。”

阿克西妮亚用手捂住脸。她委屈得就像被无缘无故地蓄意当头猛击了一拳似的。

葛利高里皱着眉头,斜了她一眼。从她的食指和中指缝里渗出了眼泪。

一道斜照进向日葵丛中的、尘埃朦胧的阳光,把那透明的泪珠照得闪闪发光,晒干了留在她皮肤上的泪痕。

葛利高里就是见不得眼泪。他激动得如坐针毡,不住地转来转去,狠狠地把一只黄蚂蚁从裤子上抖下来,又迅速地瞥了阿克西妮亚一眼。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只见手背上,原先是一个泪珠,现在却是三个泪珠在追逐流淌。

“你哭什么呀?受委屈了吗?克秀莎!好,等等……停一停,我想跟你说点什么。”

阿克西妮亚把手从泪湿的脸上拿下来。

“我是来跟你要主意的……你干吗要这样?……我已经够苦啦……可是你……”

“我这简直是投井下石……”葛利高里心里想,脸也红了。

“克秀莎……我无心中说了几句刺儿话,好,别生气……”

“我不是来死缠你的……别害怕!”

这会儿,她确信,自己并不是为了纠缠葛利高里才来的;不是,当她从顿河陡岸向草场跑来的时候,自己确曾下意识地想过:“我劝劝他!不叫他结婚。不然我以后的日子还有什么指望呢?‘这时她想到了司捷潘,就刚强地摇了摇脑袋,驱逐着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

“这么说,咱们的好事是完结啦?”葛利高里问道,然后趴在地上,用双臂支着身子,向外吐着说话时嚼烂了的冤丝粉红色的花瓣。

“怎么完结了呢?”阿克西妮亚吓了一跳。“这是怎么说的呀?”她又问了一遍,竭力探视起他的眼睛来。

葛利高里翻动着鼓出的浅蓝色白眼珠,把目光向一旁移去。

风吹日晒、疲惫不堪的土地散发着尘埃和太阳的气味。风沙沙地响着,翻动着向日葵的绿叶子。一堆棉絮似的白云遮住了太阳,天突然昏暗了,于是烟雾般的云影落到了草原上,村落上,落到了阿克西妮亚的低垂着的脑袋上,落到了茧丝的粉红色花萼上,然后又盘旋、翻滚飘逝。

葛利高里猝然叹了一口气,仰面躺下,肩胛骨紧贴在滚热的土地上。

“你听我说,阿克西妮亚,”他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实在太烦人啦,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膛里吸吮似的,我拿定了主意……”

菜园上空响起了一阵吱吱扭扭的大车轮声。

“往右拐,秃顶的畜生!往右拐!往右拐!

这吆喝声是那么大,吓得阿克西妮亚赶紧趴到地上去。葛利高里抬起点脑袋,低声说道:“摘下头巾来。太显眼。别叫人看见。”

阿克西妮亚摘下了头巾。掠过向日葵丛的热风吹弄着她脖子上的金色细发卷。

渐渐远去的大车的吱扭声消失了。

“我想了这么个主意,”葛利高里开口说,“过去的事情,是不能挽回啦,干吗还要寻找罪人呢?好歹总要活下去……”

阿克西妮亚抖擞精神,听着,期待着,手里撕着从蚂蚁嘴里抢下的花梗。

她看了看葛利高里的脸,只见他眼睛里闪着冷酷、令人不安的凶光。

“……我拿定主意,咱俩来结果掉……”

阿克西妮亚的身子突然晃了一下,用弯起的手指头抓住茎蔓坚韧的茧丝,龛动着鼻孔,在等他说出最后的几个字。恐怖和焦急的火焰拼命舔着她的脸,烤得她口干舌燥。她以为葛利高里是要说:“……结果掉司捷潘,”但是他烦躁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它们在困难地龛动着),却说:“咱们来结果了这桩相好的事儿,好吗?”

阿克西妮亚站起身来,胸膛乱碰着摇摇晃晃的向日葵的黄色花盘,朝园门口走去。

“阿克西妮亚!”葛利高里气急败坏地喊道。

回答他的是吱扭的园门响声。

第一卷 第十七章

割完黑麦以后——还没来得及运到场院上——又到割小麦的时候了。粘土地上和山坡上一片金黄,小麦叶子被太阳晒得都卷起来了,生命已经告终的麦茎也干枯了。

人们争说——是个罕见的大丰收。麦穗粗大,麦粒饱满,沉甸甸。

潘苔莱。普罗贝菲耶维奇和伊莉妮奇娜商量过以后,就这样决定:如果跟科尔舒诺夫家的亲事说成了,就把婚礼延到最后的救主节。

他们还没有去讨回信:因为马上就要割麦子了,再说,要等到星期天才能去。

星期五出发割麦子去了。三匹马拉着收割机。潘苔莱。普罗河菲耶维奇在大车上做木匠活儿,准备装运麦子的车盘架。彼得罗和葛利高里去割麦子。

葛利高里扶着哥哥坐的车夫坐位走着,脸色阴沉。牙齿咬得紧紧的,从下颚骨到颧骨,斜着隆起的一道肌肉在哆哆嗦嗦地上下颤动着。彼得罗知道:这是葛利高里在生闷气的标志,这种时候谁要惹他,那他什么都干得出来,但是他的麦色的胡子上仍然挂着嘲弄的微笑,继续在逗弄兄弟。

“真的,她全都对我说啦!”

“哼,让她说吧,”葛利高里咬着小胡子的茸毛嘟哝道。

“我正从菜园里回来。‘她说,’忽然听到麦列霍夫家的葵花地里有说话的声音。‘”

“彼得罗,别说啦!”

“‘是的……有说话的声音。’她说,‘我隔着篱笆往里一看……’”

葛利高里不断地在眨眼睛。

“你还要说,是不是?”

“真是个怪物,你让我说完嘛!”

“你小心点儿,彼得罗,咱们会打起来的,”葛利高里渐渐落在收割机后头,威吓说。

彼得罗挑了一下眉毛,背朝着马,脸对着走在后面的葛利高里。

“她说:”我隔着篱笆往里一看,他们,一对情人,正又楼又抱地躺在那儿呢。

‘我问:“是谁呀?’她说:”就是阿克秀特卡。阿司塔霍娃和你弟弟呀。‘我说……“

葛利高里抓起放在收割机后面的短叉子柄,向彼得罗扑过去。彼得罗丢掉僵绳,从座于上跳下来,躲到马前头去。

“呸,该死的!……这家伙疯啦!呸!呸!看他……”

葛利高里像狼一样呲着牙,把叉子朝彼得罗投去。彼得罗两手往地上一趴,叉子从他头顶上飞过去,叉子尖扎进于硬、尽是石头的土地里足有一俄寸深八五八书房,在铮铮地抖动着。

彼得罗的脸都青了,攥着被呼叫声吓惊了的马的笼头,骂道:“你会扎死我的,混蛋!”

“扎死你才好哩!”

“你是个混蛋!疯鬼!你真是爸爸生的儿子,地地道道的蛮子。”

葛利高里拔起叉子,跟在重又动起来的收割机后头走着。

彼得罗用手指头招呼他过来。

“到我这儿来。把叉于给我。”

他把缰绳换到左手里去,抓住亮锃锃的叉齿。

用叉柄朝一点也没有提防的葛利高里的脊背打了一下。

“应该抡起皮带抽你才对!”彼得罗看着跳到旁边去的葛利高里,惋惜地说。

没过一会儿,他们抽着烟,互相看了看,哈哈大笑起来。

正赶着车在另一条路走的赫里斯托尼亚的老婆,看到葛利什卡把叉子向哥哥投去。她从车上站起来,但是仍然看不清楚麦列霍夫弟兄究竟在于什么,——因为收割机和马挡住了她的视线。还没有进胡同,她就朝一个邻居喊道:“克利莫夫娜!

快去告诉土耳其佬潘苔莱,说他家的儿郎在鞑靼岗拿着麦叉子打起来啦。正打得难解难分,要知道,葛利什卡可是个疯子呀!——用叉子往彼得罗的肋骨上乱扎一气,彼得罗也朝他……那儿血流成河,吓死人啦!“

彼得罗吆喝那三匹已经疲惫不堪的马,嗓子都有些嘶哑了,于是就吹起悠扬悦耳的日哨来。葛利高里一只落满了黑土的脚踩在收割机横梁上,把收割机割下的一铺铺的麦子拨下来。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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