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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光棍们可不是省油的灯,光棍堂是他们的家,拆了光棍堂让他们往哪儿待着去?胳膊拧不过大腿,公开硬顶着不拆恐怕不行,耍点赖说点闲篇儿他郭大斧子总管不着吧!别忘了光棍堂历来都是个惹是生非的地方,眼下村里忙翻了天,一个人恨不得顶三个人用,可光棍堂里还是老有那么一帮一伙的家伙扎堆儿磨闲牙……这当然是郭存先的一块心病。所以这天上午他什么也不干,就站在现场专盯着这件事,看哪个光棍敢乍刺儿。
墙倒众人推,民工们一哄而上,在嘻嘻哈哈的喊叫声中,光棍堂的山墙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地“轰隆”一声趴架了,随即腾起一股烟尘,夹带着陈旧发霉的土腥气,呛得看热闹的人直往后退。
他吩咐林美棠,立刻用大喇叭广播,郭家店的全体村民,男女老少一个不能缺一个不能少,特别是各单位各级负责人,马上立即赶快跑步到东坑边上来开会!
他站在坑沿儿上一声不吭,静静地等着,他倒要看看自己下了令,郭家店人多长时间能集合起来?有谁敢不听招呼,看他今后会怎么收拾他。他玩儿这一手已经玩儿得很熟了,隔三差五地就要找个由头召开群众大会。他喜欢讲话,人越多越来神儿,大当家的就该经常面对面地让群众直接听到他的声音,不能光依靠下边那些有心没肺的小头目们丢三落四地传达。眼下尤其需要这么一个举动,郭家店该恢复由他说一不二的传统了。他郭大斧子不能光是顺应别人、满足别人对自己的要求,郭家店人对上对外顺应了几辈子,又顺应出了什么结果?为什么不能让别人来顺应咱?
郭存先突然觉得自己的生命舒展昂扬起来,老天真是有耐性,总能让老被欺侮的人等到机会,用欺侮回敬所有的欺侮……此时,郭家店的所有大喇叭猛然间都响起来,林美棠在广播郭书记的紧急通知,几乎是一字不漏地重复着郭存先的原话,这分量自然就跟一般的通知大不一样。
快晌午头了,村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工厂的下了班,做饭的停了手,一个个都跟头骨碌地涌向东坑沿。林美棠将紧急通知连续广播了好几遍,然后在村子里又兜了一圈,用刚买来的手提电喇叭继续吆喝着,催促那些落后的磨磨蹭蹭的快一点。等她再跑回东坑边,村里人还真到得差不多了。林美棠将手提电喇叭递给郭存先:“开始吧,书记。”
自从调查组走后,村上的所有人,包括郭存先的哥们儿、死党,人前人后都不再喊他存先,而一律尊称“书记”。并没有人下令,是一个跟着一个学,都是自己慢慢改过来的,连林美棠也不例外。
郭存先举起电喇叭贴到嘴唇上,他是第一次使用这玩意儿,觉得有点滑稽。这家伙挡住了自己的多半张脸,下边的人只看得见喇叭,看不见他的表情,遮遮掩掩有损他的尊严,也影响他观察下边人的反应。于是又将电喇叭从嘴边拿开,他相信自己的嗓门儿和充足的底气,能够把话送到每一个村民的耳朵里。还不如就这样在手里抡着电喇叭当道具,更有劲儿:大家都看到了,我们总算把光棍堂给扒了,下一个目标就是消灭光棍。以后郭家店不能再有光棍了,我在这儿宣布一个政策,凡三十岁以上的光棍能娶上媳妇的,村里奖励五百元。
人群里“哄”的一声,有嚷的有笑的有逗的有啧啧称叹的……
郭存先自己的心里也一咯噔,这件事他跟谁也没商量,事先甚至也没跟自己商量,他根本就没想讲这个,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蹦出了这么一个光棍结婚奖。既然蹦出来了就算数,说一不二。好在他现在手里有钱了,不是一般的钱,是大钱。人有了钱可真好,只有钱才是生活的方向,有钱就能征服人心,然后征服世界。他将嗓门又提高了几度:怎么样?眼下五百元在咱这儿足够你娶个媳妇的吧,就是到南边买一个也差不多了……别在底下瞎嘟囔,你们说我什么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说我刚有几个钱就烧包,是发疟疾烧得五急六瘦,我最恨的就是吃里爬外!外人骂咱是看咱干起来了眼红心气,咱自个村里也有人跟着起哄,你安的是什么心?我就是发高烧又怎么了?好东西都是烧出来的,泥儿一烧就成了砖,铁一烧就成了钢,孙猴子放进炉子一烧就成了齐天大圣,人不经烧炼就成不了能人。咱郭家店是为全国的农民发家致富趟地雷的,没有敢死队还行?敢死而不死就是大本事,大能人。这个世界上就是有百分之五的大能人挣大钱,百分之九十五的傻蛋在旁边生闷气。你们是想当挣大钱的能人,还是当只会干生气的傻蛋?
然后言归正传讲第二件事:明天县、乡两级领导到咱村来检查扫盲成果,我们扫盲扫了好多年,但文盲的帽子就是扫不掉,像长在咱脑袋头上一样,不行!从现在起,凡是好事郭家店都要争第一,第二都不行。今天晚上,全村必须彻底扫盲。别急,我有办法……你只要能认识一个字,谁还敢说你是文盲?你一夜不睡觉连一个字还认不下来吗?认不下三个字认一个,实在不行认识一两个数总可以吧?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连杂技团的猪、狗、猴子都识数,你再不济还能不如个畜生?
人群里哄笑……
郭存先却绷着脸:我可不是跟你们闹着玩儿,叫你认字不是好事吗?怎么这么难呢!记住了,今天晚上凡六岁以上不识字的人,在明天天亮前必须都给我认下一个字。多认了有奖,多认一个字奖十块,你多认十个就奖一百……到明天上边来检查的时候,在谁那儿出了事,影响了咱们全村摘帽子,就要重罚。怎么罚?奖励别人的钱都由你出,要罚得你后悔一辈子,不信你就试试。有人说说下大天来我反正没有钱,眼下没钱不要紧,眼睛可别也瞎了,就是眼瞎了心可不能瞎,郭家店现在是什么势头看不明白还想不明白吗?那我在这儿就先给大家透个信儿,到年终你分钱说不定会分傻了眼,我敢断定今年村里将产生一大批万元户,到那时你可别怪我没把丑话说在前头。
欧广明眼珠子通红,脸盘子却煞白,明摆着又喝高了。只要郭存先不在场,十回得有九回他非把自己灌醉了不可。而郭存先官儿大脾气长,有钱毛病多,最近把架子端大了,一般的客人来了不陪。说实话这正对欧广明的心思,郭存先要是永不露头才好呢,只要有他郭存先在,欧广明就只能带着个耳朵跟在后边听,嘴都用不着带,带了也不能随意插话,连喝酒都不敢放开性子,憋屈死了。郭存先一闪开,他就活了,凡钢铁厂的客户都由他挑头招待,想说什么就说,想怎么做就做,由着自己性子来,谁还能比谁差了多少?欧广明喝酒的特点是自来疯,闹得凶,喝得急,看着是劝别人喝,最后却都倒进自己的肚子。
偏巧今天请的客户中有一个硬茬儿,天津大通集团采购部的翟发强,他要八百吨螺纹钢和五百吨带钢,把价格压得很低,理由是来买乡镇企业的东西,图的就是便宜,如果花一样的钱干嘛不去国营大公司?他话里话外是想多拿点回扣……欧广明当然也不在乎他,你去国营大公司买得到吗?正因为你在别处买不到才来找我,还愣充大尾巴鹰,想唬老赶儿?谈了一下午也没谈出结果,只好拉到酒桌上比画。但欧广明酒一多话就多,话一多就走板,把请人喝酒的目的丢到脑后,光剩下喝酒了,嘴里还不干不净地离不开荤腥。其他几个从邯郸、沈阳、济南来的客户都挺客气,逢场作戏地捧着主人说话,唯有翟发强,长得疙瘩溜秋,满脸飞沙走石,老爱逆着茬儿损他:“像你欧厂长这样的农民企业家现在都抖起来了,可也给我们国营留条活路啊,做事别太绝了。”
欧广明大脑袋一梗,眼珠子一瞪,“你损我?我们是农民,刚不讨饭了。”
“别逗了,我又不找你借钱,跟我们装什么穷。你要还说穷,别人就没法活了,看看你住的房子,清一色的砖墙瓦顶,正房南房厢房一应俱全,独门独院,这就叫别墅,多牛呵!还有这一片青堂瓦舍的招待所,气死城里大饭店。别看你名义上是钢铁厂的副厂长,实际上就是一把手,郭存先要管全村的事,哪还顾得过来别的?钢铁厂可不就是你做主了,什么价不就全在你一句话吗?”
其他客户反过来又帮翟发强的腔:说也怪了,郭家店就像后边有鬼给推着似的,说发就发起来了。
欧广明得意了:“你们在村里看到的不过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