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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笑。也有人笑不出。北场上的气氛可比刚才更紧张了。
郭存先看上去他无比激愤,脸上没有一点笑模样,其实他是在巧妙地转移大家的注意点——把调查组进村的目的、把群众的注意力引到大事上来:在中国最忙的就数谣言了,比谣言更忙的是领导,听到谣言就要查,就要整人。有人劝我别干了,图个嘛?有这个心气儿给自己干,早就发了。不行,我就图个为农民争口气!穷莫穷于无能,贱莫贱于无志,不能再让我们的孩子们从小演习怎么出去讨饭。以前千错万错,都错在不管老百姓的利益,公社化、大跃进、文化大革命,“以粮为纲,抓得穷光光,以阶级斗争为纲,抓得人心慌慌”。我们始终把上级当亲娘,上边一阵风,说一不二,结果错是我们犯,罪是我们受,上级永远还是上级,风还照样年年刮。治灾、治贫、致富,都容易,治愚就难了。治上边的愚更是难上加难。如果亲娘变成了后娘怎么办?上边的愚一时治不了,就先治咱自己的愚,该有个准主意了。我想这主意就是,农民不是农民了,就是农民的最高出路;农村不像农村了,就是最好的农村!
郭存先能煽呼,会造势,顶上边,骂下边,敢发着狠往疼里骂,当然他也会骂,骂死人不偿命。当头头儿哪有不骂人的,权威常常就是靠骂人骂出来的。但不是所有的头头儿都能靠骂人骂出威信,可郭存先就有骂人的威势,他自信经今天这么一通骂,把关于他和郭家店的各种谣言就能收拾个八九不离十。也该把村里的邪气镇唬一下,给支持自己的人壮壮胆鼓鼓劲了。他就是要让村里村外的人都听清楚了,他郭存先仍旧是郭家店的主心骨。这一点你不服不行,不承认不行。
来听会的人越聚越多,有的蹲,有的坐,有的站,郭存先讲话不怕人听,正乐不得听的人越多越好。他脸上那一条条横七竖八的皱纹透出一种力道,一种张扬,口气一转又表扬了几个人,将王顺、陈二熊、刘玉成、丘展堂、金来喜等自己的铁杆都夸了一遍,说他们在这种时候还敢为他出谋划策,主动为村里联系项目、筹集资金。他鼓励郭家店的所有人,有风的借风,有雨的使雨,谁立起来的项目就归谁负责,享受村里的全部优惠政策。他最后还特别提到了林美棠,说当妇联主任就要不怕得罪人,不怕别人说闲话骂大街,农村最难干的事就是计划生育,林美棠有功劳也有苦劳。还表扬她主动为村里致富操心,给北京的亲戚朋友写信,千方百计拉人到郭家店来投资办厂……
这就是郭存先,越是想掩藏的东西,越要在大庭广众堂堂正正地张扬。林美棠就在人群里坐着,屁股下面垫了块手绢,这种时候的郭存先对她有无法抗拒的魔力,她最喜欢看他生气、骂人的样子,一阵阵刺激穿透了她,心里生出一种焦渴……
调查组的人也来了,除去钱锡寿和外出调查的人,全都来了,郭存先心里很清楚,即便他们不来,他在这儿讲什么也会很快就传到他们的耳朵里去。他召开这个会就等于公开宣布要和调查组顶着干。想不顶也不行了,不顶他就得完蛋,先顶一下试试,说不定还有活路。然而,顶,分硬顶和软顶,或者软硬兼施,他的理智常常提醒他,尽可能不要硬顶,鸡蛋碰石头,中国整人的运动这么多,哪个庙里没有屈死鬼?再说自己也并不是没有短处抓在人家手里。但他需要给部下鼓气,给自己壮胆,一拉开架势话头就收不住了……但,郭存先到底还是个有脑子的人,最后他把话硬是又拉了回来:今天我要当着大家的面严肃的批评一个人,就是欧广和,借着放猪跑到调查组的窗户根底下骂大街,你脑袋进水了?想媳妇想疯了?真是给咱郭家店丢人,给我找病,你不想想我还用得你这么个二百五去替我拔桩、给我撑腰吗?装得就好像真是我在他后边挑唆似的,这叫裤裆里抹黄油——是屎不是屎说不清楚了。我在这里代表郭家店党支部和村委会,郑重向调查组赔礼道歉。我希望党团员骨干带头,还要带动群众,主动向调查组反映情况,协助他们搞好调查。
看他前面那种气势,谁也没有想到还会讲出这样一番话。他会虚情,会客套,表现出一村之主的智慧、手段和号召力。就是这样一个因小孩子闹着玩引发的现场会,就把笼罩着全村的悲观不祥之气给驱散了。他讲的是大道理,用国家当前的大形势大气候打击了调查组的气焰,很难抓他辫子。郭家店人相互看看,有的怪模怪样地笑了,他们好像从郭存先的话里听出了别的意味……
调查组可是碰上了硬茬儿。
封厚坐在后面柴垛上,他那张福福态态的阔脸上老是一股劲儿,平静祥和,不动声色,一副典型的领导干部神态。他有时低声跟崔大本说点什么,有时又有些心不在焉。
17闹
人们喜欢闹,往大里说闹革命、闹生产;高兴的时候闹洞房、闹花灯、闹元宵、闹场子;不高兴了闹情绪、闹脾气。闹好了就是热闹、闹市;闹不好就是闹乱子、闹事、闹剧,甚至闹灾、闹病……
狗蛋儿跑得小脸通红,东撞一头,西撞一头,终于在电磨房找到了他的父亲欧广明。也不管旁边有多少人,进门就大声嚷嚷开了:“我二伯又发火了,把水缸砸了,我娘关在屋里不敢出门,也做不了饭,你快回去吧。”
欧广明脸一白,扭头就往家跑,心里又气又急,恨不得把这个一奶同胞的亲兄弟杀了。跑着跑着脚步就沉了,速度也慢下来,在心里给自己慢慢撤火。他知道他恨兄弟也许远不如兄弟恨他更强烈。他要把广和臭骂一顿?广和的嗓门比他的还高,火气比他还大,骂起来更不知轻重里外,会闹得全村人都来劝架看热闹……
广和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丑,什么叫丢人现眼,可自己丢不起这个人哪!好啦,一不能杀,二不能打,三不能骂,甚至也不能劝,不能跟广和讲道理。因为广和早就认定他在这个家里吃了大亏,像扛长工一样白给他哥哥三口子干了好多年的活儿,自己却什么也没有落下,连个媳妇也混不上。若是一个人过,自己吃饱连狗都喂了,说不定早就存下钱娶上老婆了……
欧广明越想越泄气,越憷头,自己跑回去也只能劝解自己的媳妇。在这个家里真正最窝囊的还得数他自己,在外人面前要争强好胜、撑着门面,有多大的难处全得自己扛着,多大的火气也都得往自己的肚里咽,还得一个人偷偷地给自己灭火消气。欧广明眼下是郭家店的“枪杆子”、“刀把子”式的人物,对别人脾气大得了不得,却管不了自己的弟弟。
欧广和敢到调查组窗户根底下骂大街,还有谁他不敢骂呀?
如果欧广和是真的缺心眼或是真有病,那倒好办了,谁都不会怪罪或嘲笑一个有病的人,欧广明也可以堂而皇之地管教他、整治他,没有人会说闲话。可欧广和并没有病,如果说他缺心眼儿,还不如说他是缺个媳妇。农村缺媳妇的男人早晚都会变得不正常,最明显的就是变成一副狗脾气,说翻脸就翻脸,见谁咬谁,这已经是几百辈子以来无数事实所证明的。由于种种原因娶不上媳妇的光棍儿,三天两头会跟家里闹别扭,砸锅摔碗,胡嚼乱骂,也被认为是情有可原,父母全家都觉得欠他的。没有媳妇就永远有理了,光棍有理的规矩就这么一辈一辈地传下来,光棍们也就越发的得寸进尺,大闹三六九,小闹天天有,办事不着调,说话风马牛,越闹越邪乎,不闹白不闹。所以谁家的小子一长大不听话了,老人们就知道该给他说媳妇了,再混蛋的男人,一说上媳妇便如牲口上了套,立马就老实服管了。男人就得要由女人套住。
欧广明的家还是老人传下来的三间土坯房,他们三口住东间,广和住西间,当中一间是烧火做饭的地方——也是每次欧广和大闹的主战场。一进门,地面湿漉漉,锅台前的一抱棒子秸都泡湿了,水缸碎成了一摊缸片。
欧广明心里一阵腻烦,广和啊,你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