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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选择。
到了水库,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冤家,想起多年前与他上水库的情景,那时,也累,但那个累和这累不一样,那累,是为自己,能挣到高工分,也有自由。虽然当时是苦一点,但现在想想,要比当劳改犯强多了。想起那时,冤家嫌他不出力,他承认,那时,他是偷过懒,其实,他也不想偷懒,尤其与冤家搭对儿时,不但不想偷,还想好好表现一下,可是,他的体力实在有限,想表现也表现不出来,力不从心了,就得偷。人的力量是有差别的,冤家的驴劲儿就是大,那胳膊,那胸脯,一块一块的肌肉,滚来滚去的直翻,真像个驴,像个叫驴。他哪能与叫驴比劲?他没叫驴那样大的劲,叫驴就说他偷懒了,他只好竭尽全力,否则,让他再说一次就不好意思了,人都是有脸的。
没想到,一晃,十多年就过去了。他更没有想到,在这干骨头上榨油的地方,怎么会碰到冤家?他完全可以不上水库,上来了,也完全可以不再驾辕,难道是他下了台,不当支书了?还是秉性不改,干啥也要领个先?这老驴,肯定还是支书,还是那个不服软的脾气。虽然他恨他,但是,在这一点上,他又服他,服他的这种精神。
无意中看到了老奎和红沙窝的人,杨二宝就打算再不想看到他们了,也不想让他们看到他。他已成了这个球样子,让他们看到了,反而不好。为了不再让红沙窝的那些狗日的看到,他选择了最靠边的那条道。他们有三条上下堤的道,他给队长说了,队长就把他调换到了靠边的道,这样就与他们拉开了很大的距离,谁也看不到谁。眼不见,心不烦。看到了,不想生气也由不了他,还不如不看到的好。他恨那老驴,也恨红沙窝村的人,要不是他们当年那么不容人,他也落不到今天这一步,既然到了这一步,牙掉了,自己悄悄吞下也就算了。
贾红军那狗日的阴谋没有得逞,再也不提出逃报仇的事了,老实了起来。贾红军比他早三年进来,再有两年就期满了,如果再不老实,怕两年期满了,再给他加上两年。他奸着哩,比驴奸。他和贾红军搭对儿,一直与贾红军搭,不过,这狗日的干活还行,不惜力,就是嘴花,爱说笑。一次他说,老杨,你想过没?咱俩正好相反,你犯事犯在嘴上,我犯事犯在下头,相比下来,我太不划算了。杨二宝气得骂,你狗日的,上辈子是老叫驴转世的,当然坏事坏在鸡巴上。贾红军就嘻嘻地笑着说,人生三件事,吃穿和日X。都一样,为了人生的大事。杨二宝一想,也在情理之中,人为这三件事而生,也为这三件事而累。来到这里劳改的人,细细攀究下来,不都为了这三件事,才栽了跟头的?一说起吃穿,杨二宝又想起了了大肚子老婆和两个娃,他不知道田大脚生了个男娃还是女娃。一想起这些,他的心就流血。老婆娃娃成了他唯一活下来的理由,也成了他牵肠挂肚的痛。他本是想给他们办好事,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把自己推上了绝路,把苦难留给了他们去承受。他无法想象出老婆带着三个娃是怎么过的,只知道一定很难,也很苦。
田大脚的日子的确过得很苦,不苦,也就不叫日子了。这年秋天,县甘草厂又来收甘草,这便给红沙窝的人带来了一个挣钱的机会,也给田大脚带来了一个机会。甘草收了,还得进行粗加工,就是将甘草上的毛剃光,剁成二尺来长的截子,绑成直径为一尺的捆子,一头呈现出甘草的草心,黄黄的,一片净亮。这种活儿,不出大力,却累人,都是女人做。田大脚是红沙窝出名的快刀手,她剁得快,也剁得好。甘草厂抽人,要抽好多人来剁甘草,队里就派了她去。每人每天给队里上交八毛钱,队里给她记八分工。有的人刚刚能完成任务,有的人除了完成任务,自己还能挣个一毛两毛,这就看你吃苦耐劳的程度如何,看你手底下麻利不麻利。田大脚的刀快,手下也快,除了完成核定的任务外,少则也能自落四五毛钱,多则能落六七毛。这在当时来讲,可不是一个小数字。有了这一天的补助,就解决了生活中的许多难题。
甘草收购站设在一个破寨子里。那寨子很大,据说过去红沙窝的人都住在这个寨子里,像是一个大家庭。民国十八年,土匪反了,来攻寨子,攻了整整七天七夜,没有攻下来,最后败走了。后来天下太平了,人就渐渐从寨子中分离了出来,在别处打庄盖房,那寨子就空了出来。后来学大寨,赶昔阳,把城墙拆了,把土拉到地里改善土壤,寨子就成一人高的一个破圈了。县甘草厂正好瞅准这里好堆放甘草,就把收购站设在这里。已经好几年了,每到春天和秋天,甘草饱满时,县上就派人来收。收购站一设,这里又热闹了,本公社的,外公社的,挖了甘草就背到这里来卖。农民都没有一个来钱的路,有了这样的机会,当然不会放过。他们白天要给生产队上工,晚上收工了,就带着早已准备好的干粮,穿过柴湾,到沙窝里去挖甘草,挖到后半夜,回来眯瞪一会儿,天亮了照样出工,到中午把甘草卖了,卖个七毛八毛的,数着钱,心里就越发来了劲。不几日,甘草厂就码起了两层房子高的大跺。负责收甘草的人姓周,五十左右年纪,小矮个,大家当面叫他周爷,背后叫他周骚胡。骚胡是种山羊,说人是骚胡,是骂人,骂他像公羊一样爱骚情。他的权力很大,甘草的价格都是他一口说了算,他说一斤是五分就五分,是八分就八分,你争也没用,争不上。到了晚上快收工时,要验收成品,妇女们围了来找他,这个说,周爷,来看看我的。另一个说,你来看看我的。周爷不忘忙里偷闲,玩笑说,看看你的什么?妇女说,彼这个周爷还怪得很,再能看啥?还不就是看看我的甘草合格不合格。周骚胡就说,我还以为让我看你那个,看那个,我就给你看。看甘草嘛,急啥?你先去,过会我就来了。过会儿,周骚胡就果真来了。女人们都坐在小凳上,各占一个位子,排成长长的两排,中间就堆了小山一样的甘草垛。各自操着雪亮的甘草刀,有的刷刷刷地剃甘草上的毛草,有的咚咚咚地剁着甘草,见周骚胡来了,都热情地打着招呼,周爷,你看看我的,行吧?周爷就过来,用脚踢踢,通过了的,就说行。没有通过的,就说你这是啥?像你男人的东西,毛毛糙糙的,不行,得返工。要返工的人就红着脸儿说,彼那个周爷,还怪得很,我刺得这么光还说不行。周爷回过头来说,小毛毛一根都不能留,你给我刮得光光的。来到哑女段凤英处,段凤英呀呀地向周骚胡叫着,周骚胡也呀呀地向她比划着,周骚胡将左手一屈,合起拇指,合成了一圆圈,然后伸过右手的食指,放在左手的圈中,来回抽动了起来,一边抽动,一边哈哈大笑。旁边的女人们也都扭了头来看,一边看,一边笑道说,彼这个周爷怪很很。段凤英自然明白那动作的意思,就红着脸,拿起一根甘草假装要打,周骚胡就嘻嘻哈哈地笑着走开了。走开了,也就意味着验收合格了。等周骚胡走远了,女人们就悄悄议论说,这个老倒灶真是个老骚胡。田大脚说,你看,彼那个老骚胡又去骚情金秀去了。保德家的说,他也就是想一想,金秀可不是那种人,他闻金秀的屁都闻不上。大家听了就笑。四狗的女人接了说,他闻金秀的闻不上,闻你的闻上闻不上?保德女人说,我的他也闻不上。
日落后,挖甘草的陆陆续续地来了,来交甘草。这个时候来的,大部分都是老年人与半大娃们,这些人可以不给生产队出工,就可以白天去挖。青壮汉子白天得上工,现在正好进了沙窝。交甘草的队排了好长,才见周骚胡验过成品,从女人堆中走来了。有人说,彼那个老倒灶就活好了,要是能让我也活上他那么几天人就好了。另一个就说,等到下一辈子吧,到了下辈子,你转世成一只真正的骚胡,过得还比他好。被说的人就说,我成真正的骚胡,你就变成个羯羊,让你干望着我,得不到。正说间,就看到一个黄毛丫头背着一大捆甘草来了,大家吃惊,是谁竟然挖了这么多?等那黄毛丫头来到近处,才看清是秀旦儿。大家就围过去一看,那甘草又粗又长,均是上等,就非常羡慕地问,秀旦儿,你是哪里挖这么好的甘草?秀旦儿说,东沙窝挖的。他们说,我们也是东沙窝的,怎么没有你的好呀?明天我们跟你一起去挖。秀旦儿说,你挖你的,我挖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