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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个聪明人——”风鹤拿起一张画,凝神看了一阵,忽然抽泣起来。
关文不说话,从口袋里取出纸巾递给对方。
“如果你早能画出我头脑里那些复杂缠绕的记忆,都把它们变成画拿给所有人看,也许我就不会被诬蔑为妖女、鬼女、邪魔了。这些东西从我记事起就缠着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最可怕的时候,白天我在山坡上放羊,就会无缘无故地想到这些。十岁的时候,父母从山南那边请了个驱魔人来,他拼命地用锥子扎我这里——”风鹤指着自己的头顶,“很疼,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的。我恨这些记忆,如果没有它们,我现在也许早就嫁了人、生了好几个孩子,过着幸福的生活,我的父母也就不会在乡民们的唾骂中气得吐血而死了。”
关文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对方,又递过去一张纸巾。
“它们正在消失——”风鹤突然破涕而笑。
“什么?”关文一惊。
风鹤指着画面中那银甲男人:“他是最困扰我的,因为我根本没见过他,不知道他从何处来、到何处去,也不知道他和那女人的名字。”
一提到那女人,关文禁不住发出一声长叹。他是画家,最见不得美丽的事物飘零辗转于污泥之中。
“她很美是吗?我向很多人说过她,但所有人都嘲笑我,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她的样子,而且在乡下,也从来没有过那样好看的女人。我在尊者的经书中看到过很多藏传佛教高僧大德们所显示出的‘女相’,加起来都没有那个女人好看。”风鹤说。
“对,她很美。不过很可惜,再美的人也在那场大战争中化为枯骨了。”关文点点头。
世界上所有的战争都如同铺天盖地的沙尘暴一样,狂风过去,一切尘埃落定时,目光所及,全都被黄沙掩埋。当这些真相再次暴露于太阳之下时,不知已经过去了几百、几千、几万年。
“可是,为什么要让我留下这些记忆呢?”风鹤自言自语地问,“如果记忆消失,是不是我就能回归原来的我了?”
蓦地,关文感到一阵悲凉。
因为他想到,当风鹤的记忆全部消失时,过去的几十年时光也会变为空白,她的思想水平将停留在拥有记忆之前的时候,或者是十几岁的少女,或者是七八岁的孩童,甚至是一两岁的婴儿。
“如果真是那种结局,就太可怕了。”他在心底暗想。
“我回到从前,这世界也能轮回倒转,回到从前吗?”风鹤悲哀而沮丧地低声自问。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敲门。
关文开门,又惊又喜,门外站着的竟然是风尘仆仆的宝铃。
“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你不是在扎什伦布寺那边吗?怎么连夜跑到这里来了?”他高兴得语无伦次,而且眼中只有宝铃,根本无暇注意宝铃身边、身后的几个人。
经过一系列惊变之后,他心底始终记挂宝铃。她能从天而降,真的是莫大的意外之喜。
“对,是我。我听说关先生也在这里,就先来敲门知会一声。”宝铃笑了笑,身子向旁边让了让。
“是关先生?”宝铃身边的高个子男人冷淡却又不失礼貌地开口。
关文的目光转向他,那是一个国字脸、方下巴、五官棱角分明的年轻男人,年龄应该在三十岁上下,肩膀宽阔,身材极好。男人穿着质地良好的咖啡色小牛皮猎装,向关文伸过手来的小小动作,便透露出十足的矫健、悍勇之气。
“我是高翔,宝铃的朋友。”他说。
关文定了定神,伸出手与对方相握,立刻察觉到高翔指骨粗大,手劲十足。
“我是关文,幸会。”关文说。
他记得在家庭旅馆时,宝铃、老刀都提到过高翔的名字。
越过高翔、宝铃之间的缝隙,他也看到了老刀和赤赞。
“宝铃在扎什伦布寺那边有事,承蒙关先生照顾,这份情,我们以后一定会还。”高翔一手揽着宝铃的肩,意味深长地微笑着,貌似诚恳谦和,骨子里却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当然,他的这一举动,明确表示对宝铃的所有权,等于是警告关文不要打自己女朋友的主意。
关文苦笑着回答:“太客气了,应该做的。”
他看得出高翔的用意,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宝铃脸上。
“关先生,绘画的事还得拜托你。等这边的事结束了,咱们在扎什伦布寺那边再见。”宝铃温柔谦虚地说。
这种语气,立刻招致了高翔的不满。他把双手拢在嘴上,清了清嗓子,把关文即将出口的谦辞压制住。
“关先生,早就听说你是一位很神奇的画家,可惜无缘拜会。宝铃是我朋友,心底一直存着困惑,希望你能大力援手,帮她答疑解惑才好。当然,润笔之资无需担心,我会按照藏地游历画家中的最高规格支付。这样,你做好你的事,我做好我的事,期待咱们有一次伟大的合作,好不好?”高翔说完,轻声微笑,仿佛已经吃定了关文。
关文郁闷地点头:“好吧,我会尽力。现在,我还有事情,稍后咱们再聊可以吗?”
既然无法与宝铃单独交谈,他不想再尴尬下去,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当然可以。”高翔笑起来,“我是跟随天鹫大师过来的,这么多年,我一直在西藏、尼泊尔、印度等国做些小生意,偶尔读读佛经,参拜参拜寺庙,所以对骷髅唐卡的事有所了解。天鹫大师说,能不能拼合那张碎成千片的唐卡,也许关键就在我身上呢……”
他的骨子里透着傲慢与狂妄,但说话时的态度又故意克制,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关文生平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人,但宝铃偏偏跟这样的人是好朋友,弄得他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哽一哽的,难受之极。
“那当然好了,希望高先生能大展身手。”关文勉强敷衍。
第二十七章 咄咄逼人的高翔
门开着,所以风鹤能看到外面的人,宝铃也能看到房间里的一切。就在她向屋里张望时,风鹤叫起来:“你不是……你不就是……”
她冲到门口,把关文挤到一边,抬手指着宝铃的脸:“你就是……你就是那个女人,你一定就是那个女人……”
宝铃吓了一跳,身子一缩,藏着高翔后面。
关文急促地按住风鹤的手:“不要乱指,她是我朋友,你吓坏她了!”
宝铃受惊的样子让他心疼,但高翔就在旁边,他只能在嘴上说说,却没有理由跳出去安慰她、保护她。
“她就是那个女人!她就是你画中的那个女人,你看不出来吗?你真的看不出来吗?她就是被绑着的那个白衣女人啊……”风鹤大声叫,一只手被关文按住,另一只手又抬起来,半个身子探出门去,食指几乎指到宝铃的鼻尖上。
关文皱眉:“什么女人?你说的是谁?”
“嘿,有话好好说,好好说不行吗?”高翔笑着,右手一翻,扣住了风鹤的手腕,一推一拉,喀嚓一声,风鹤的整条右臂上三大关节全都错位。这种小擒拿手的功夫又准又狠,只一出手,就看得出高翔是个搏击术高手,并且出手狠辣,毫不留情。
“哎呃”,风鹤低叫一声,疼得五官移位。
“喂,高先生,她是无心的,不要跟她一般见识!”关文急叫,一把将风鹤拉回来,推到到自己身后去。
“不好意思,我手重,不过她只是简单的关节脱臼,休息一会儿,等我什么时候有空了,就替她医治。”高翔低声冷笑。
关文气急了:“她手无缚鸡之力,只不过是向宝铃指了一下,值得下重手吗?”
他不懂武功,在这种情形下,除了说理,无法做更多。只有在这时候,他才体会到“百无一用是书生”的古训。
“宝铃是我的好朋友,心地善良,胆子很小。她进藏以来,多次遭受不公平的待遇,但却一直隐忍着。我已经发过誓,决不再让她受一丝委屈,从入藏到出藏,好好地陪着她。任何人想要碰她,我第一个不答应。关先生,如果你不想自己或自己的朋友受伤,就检点一些,先控制好自己的手脚和嘴巴。”高翔冷笑,而后回过身去,温柔地向着宝铃,“不怕,只是一个疯子罢了,我带你去见五国十二寺的智者们。”
宝铃有些不好意思,从高翔身后走出来,低声说:“没事,我没害怕。”
老刀从侧面过来,指着风鹤:“小心点,再乱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