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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半夜醒来,不知自己置身何处。然后我看见了宽大的窗户,听见大海的低吟,它正如我睡梦中的回响。
我闻到海洋与海草的新鲜盐味,海波的律动与乐石的呼吸互相配合。
我支着手起身望看他,月光足够让我看见他面部的轮廓,它宛如是用石头雕刻出来的。他在安眠时和醒时完全不同,我很少看见这种时候的他,我又感到我是嫁给了个陌生人。
我摇脱梦幻,我记住我遭遇了件巨大的变故。我不时念起我父亲,我不禁想起当时可怕的情形,当他发生抽筋时,他既无法游到岸边,又没人来援救。他必须面对着死亡,那必定是极度恐怖的辰光,而更令人难过的是那时我正在工作室厨房中和乐石欢笑。
如果乐石和他在一起……
我但愿能不再忆念父亲,尤其是当他孤独坐在工作室里的暗角落,而我和乐石走进时,他脸上表现的焦虑神情。
我一定是梦到小岛与父亲,最令我耿耿于怀的,是悲剧发生时,我彷佛见到乐石脸上一纵即逝的宽释。好像他认为这是解决所有问题的上策。
我自然当初有过这种念头,但是开始于什么时候?它一直笼罩主宰着我的梦吗?
我静静躺下,不愿惊动他。过一会我又入睡了。我立刻又被梦魔所困,我听见远方的低吟,像背景音乐一般,它可能是海波呻吟,又可能是乐石的鼻息。我听见萝兰或是海茜高笑叫喊的声音:「两个彭庄新娘夭亡了……你也是彭庄新娘。」
第二天早上我还记着这个梦,好像这是我白日匆忙地过看新生活的自然结果。
次晨阳光明媚。我站在窗边看着波光水影,海面上似有只巨手撒下一把钻石。
乐石过来站在我后面,他把手拥着我肩膀。
「我看,你似乎被彭庄迷住了。」
我回身对他笑笑,当我双手拥着他的颈子时,他样子十分满足。他拥着我在房内起舞,他说。「彭庄多了你显得更可爱。早上我想带你驾车出去看看乡景。你会发现它十分有趣。下午我要和去林处理点事。我离家已经有些时间了…比我预计的还要久些…所以有些零星的杂事等着要办。你也可以出去参观一下,不然叫萝兰陪你去。」
我说:「另外一个女孩子完全不一样,是吧!」
「海茜?」
「但是她们两个相像得叫人分不清楚。」
「过些日子就会发现两人有点不一样了。也许是声调上。我说不出,但是我们都能分得清,真奇怪,这么相像的两个孩子会有完全不同的脾气。也许造物者把所有的性格分作两堆,一个人拿了一堆。不过丽青照顾得很好。」
「哦……女教师。」
「好像她应该是个古派人,但是丽青一点也不。事实上她对彭家已不止是个朋友而已。她是维娜的老同学。好了吧?」
我们走出房门,跟着乐石走。我发现对这房屋的地理状况仍不十分清楚。
我们在三楼上,它似乎有门户通向所有厢翼和每一层楼。我们经过窗口时我不禁下望方院。它在阳光下更显得可人。我梦想着我自己坐在棕榈树下看书。我又上望各层楼的窗户。
「可惜……」我喃喃地说。
「什么?」乐石问。
「坐在那里不可能有独处的感觉。」
「哦……你是说窗户。那些全是走廊的窗户,不是给人坐的。」
「也许那有点区别。」
我还没发觉我们已经绕过北厢,乐石已经站在一扇门前一敲,推门而入。
双生女坐在桌后,面前摆着练习薄,白丽青坐在她们旁边。她看见我时懒懒地笑笑,让我想起一只熟睡而突然被吵醒的大猫。
「嗨,斐文!」萝兰跳起来叫。「还有乐舅舅!」
萝兰已过去拥着乐石的颈子,他抱她起来摇了一会。
白丽青微感兴趣地看着他们,海茜脸上却毫无表情。
「救命!」乐石喊。「来,斐文……丽青……来救我。」
「借故不作功课,」丽青说。
萝兰放了她舅舅。「我如果要借故,我总能借得到。」她勇敢地说,「我看见他和新娘,实在十分高兴。」
「我要你下午陪她,」乐石说,「下午我有事。好不好?」
「当然,」她望着我。「我有许多事要告诉你。」
「我十分想听,」我的笑容也对看海茜,但是她立刻转首它顾。
「你既然到了这里,」乐石说,「你可以看看这间老教室。这完全是过去的陈迹,彭家代代子孙都坐在这间课桌后。我祖父把名字刻在桌上,结果被他的女教师狠狠责罚了一顿。」
「怎么罚的?」萝兰想知道。
「可能是很大棒子……或且罚背一段失乐园。」
「我宁愿挨打。」萝兰说。
「不,你怕打。」海茜忽然插进来说。
「不,我不怕,我会抢过棍子打那打我的人!」萝兰眼光闪闪地说。
「啊,丽青,这是警告!」乐石说。
他已经走到大木柜前,指给我看多年来相传的书籍。有些是涂鸦的练习簿,还有些石板和铅笔盒。
「等下课的时候再来细细观看吧,斐文。我想丽青有点不耐烦了。」
他对丽青迅速一笑,我看见其中的亲密之色令我妒念顿生。以前我还没想到过,我和乐石友谊的骤进,是由于他随和而友善的态度。我现在又觉得他和丽青也相当友好…如果他的笑容含有温柔之意,则她对他更有过之。我开始想他们的友谊有多么深厚。
我很高兴离开教室,过于热心的萝兰,沉寂的海茜,还有对乐石过于友好的白丽青。对于白丽青,我有许多问题想问他,但是我怕露出自己的妒忌,所以我觉得还是暂时别开口的好。
我和乐石坐在车中时,又快乐了起来。他说得对,新的生活环境可以让我遗忘过去。许多新的印象代替了旧的思忆,令人回顾时恍同隔世。
乐石拥看我,这天早上他是个心满意足的男人。
「我看你来彭庄像如鱼得水。」
「它那么有趣,那么可爱,那么神秘……家人都那么可亲。」
他做个鬼脸。「好说好说。我要带你经过愚园。你可以看看那可厌的东西。」
我们下了陡坡,又爬上另一个小岗,这时我们和包家在同一水平上。一眼看去,它真和彭庄一样古老。
「他们故意把石头弄成古旧。平台上的喷水口边造得很艺术。」
「好像没有人。」
「这边一向没有人。屋主住在面海的南翼。下面的海滩也是属于他的,山崖上是美丽的花园,比我们的还壮观。这块地是我祖父卖给他的。」
「风景一定十分宜人。」
「所以他大多数时间都呆在房里。他的心脏也不允许他做别的事。」
我们此刻已走过房屋,乐石又说下去:「我走的这条路可以绕回彭庄,因为我要你看看我们的小村庄。我知道你会喜欢它。」
我们回程下了山坡,又到了自彭庄前通过的海岸车路。我经过时注视看这可爱的大厦。不久我们又上山坡到大路上,海就在我左边。
「我们的曲折海岸会使你有失去方向感。」乐石解释,「以往这里是片火山岩的邱陵地带,这表示平地向各方面伸出去。我们现在是绕着个岬角,现在到了彭村了。」
我们放慢速度,这是我一生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小村落。那里有教堂,它古老的塔尖上悬挂看长春藤,显然是诺曼时代的结构,它正建在墓地的中央。一边的石头已陈年黝黑,另一边则洁白如新。那里有座牧师屋,是个在坡地上的灰屋,前面是倾斜的草坪与花园。越过牧师屋是维娜提起的房屋,它们六幢并排站在一起,屋是木架的,窗子很小。我猜它们和教堂是一个时期的。
离小房不远是个连住所的修车店。「它以前是铁匠的锻炉。」乐石解释。「现在住的是邓家,他们世代都是铁匠。因为本区的马不够多,使铁匠的生意不足维持生活时,老邓全的心都碎了。古锻炉还设着,我时常经过这里钉马蹄。」
他慢下来大叫,「阿全!嗨,阿全!」
上面的一扇窗户打开,露出一个漂亮的女人。她的黑发松披在肩上,红衬衫似乎紧了些。她的样子像个吉普赛人。
「早,乐石先生。」她说。
「哦好,黛娜。」
「看见你回来了,真叫人高兴。」
乐石挥挥手,这时一个男人向我们走来。
「早,阿全,」乐石说。
他年约五十余,身体魁梧,正像是个铁匠。他的袖子上卷,现出褐色的肌肉。乐石又说:「我带我内人来看看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