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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我爬上泰比流别墅,就在那里眺望海与拿坡里。有时我回工作室去听他们谈天。我也为了父亲的作品而感到骄傲,以及为我母亲成功地作了次好交易而喜悦。
他们两人相依互重,有时我觉得他们像只美艳的蝴蝶在阳光下跳舞,享受着生之乐趣,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在阳光下的好景不常。
当他们要我去英伦上学时,我甚感愤怒。我母亲指出这是必需之事,因她的能力已达油尽灯枯的时候。虽然我语言能力颇强(我们在家讲英语,对邻居谈意大利语,我们工作室中已有许多法国德国人,我立刻便能通娴这些语言)但是我没受过正式教育。我母亲希望我到她老学校中去,它是苏色斯中心区的小型学校。她的老校长仍在任,我怀疑这学校与她在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两样。过了一两个学期我已习惯,一部分是因为我结交了马爱丝,另一部分是我在圣诞节、复活节与暑假回岛。我是个并不复杂的人,所以对两个世界都能安之若泰。
母亲逝世后一切全变了。我发现我母亲生前以变卖她的首饰维持我的教育。但是她的首饰并不如她所想的那么值钱(因为她感染了我父亲的乐天气质。)而且我在学所需的用费也比她预期的多。母亲去世后我服从母亲遗命又继续了两年。那段时间中爱丝给我无限安慰,她是个孤儿,自小由姑母养大,所以她极富同情心。夏天暑假时她和我同住,她使我和父亲无需对来访的客人多花口舌。我们要她每个夏天来,她也满口答应。最后一学期她也如昔地和我们共渡假期。爱丝计划攻习艺术,而我还要顾及父亲,希望在工作室中代替母亲的地位。可是我暗自担忧能力不逮。
我微笑地记起爱丝给我的那封长信,它本身已够出人意外的了,因为爱丝一向怕写信而且尽可能地不愿动笔。她回苏格兰时遇见一个男人,他本在罗德西亚种烟草,这次回国玩几个月。信中详述历险经过。两月后我又收到爱丝一封信,她嫁给他并已同赴罗德西亚。
这件事令人兴奋,她也幸福异常。而我知道这是我们友谊的结束。我们唯一的联系是靠鱼雁来往,她将既无时间亦无兴趣写信。我只收到她一封报告抵达的信函。婚姻已使她成为截然不同的人,她已不再是个不修边幅和我在操场上畅谈献身艺术的长腿姐姐。
彭乐石的脸移近我,使我由回忆中转回来,现在他眼中只余下同情之色。「我引起你悲伤的回忆?」
「我想起以前的日子和我母亲。」
他点点头沉寂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你甚至不想回到她家……或是去找你父亲的亲人?」
「亲人?」我吶吶地说。
「她没向你谈起过她在英国的家。」
我甚感惊奇。「不,她从未提起过。」
「也许有段不快的回忆。」
「我以前倒没注意到,他们从来不谈……婚前的事。事实上我以为他们认为从前的事无足轻重。」
「那么一定是个绝对幸福的婚姻。」
「是的。」
我们又无言可对,过一会他说:「斐文!多不平常的名字!」
「不比你更特异。我认为彭鹏同音,而鹏是神话中的鸟。」
「硕大无朋,而且可以抓起一头象。」
「十分特出。」
「在我所来自的世界中并不稀罕,我有些颇为杰出的祖先。最早的是第六世纪时的先祖,他建立了个王朝,我认为鹏是我们的象征。你想它对我合适吗?」
「是,」我答。「我想是的。」
他前倾吻我一下,使我感到羞愧。我连忙站起来。「我该回工作室去了。」我说。
我们的友谊突飞猛进,对我是件十分兴奋的事。我当时还不知道自己多么缺少经验,自以为对任何情况均游刃有余。我完全忘却我以前的世界仅限于英国学校,它的规律与限制,我们小岛上的反传统的工作室,以及来往的参观客。我与父亲的生活,而他仍视我为童稚。我梦想自己是个长于世故的女子,而决不会与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见钟情。
然而当彭乐石准情取悦于人时,有种难以抵御的引诱力,而他也显然想取悦我。
乐石每天来我工作室。他常常拿着小雕像在手中玩弄抚摸。
「我决定要它,你知道。」他有天说。
「父亲不会答应。」
「我不会轻易放弃希望。」当我望着他下巴的坚决曲线及黑眼睛中的光芒时,我相信他的话。他是个对生命予取予求的人,我似乎觉得很少人能加以阻止。所以他那么希望获得雕像。他不愿被人触怒。
当时他买下爱神铜像。
「告诉你,」他对我说,「别以为我放弃了另一具。你看,它终将属于我。」
他眼中有奇异的光,说话中也带着取笑的口吻。当然我明白他的寓意。
我们一同游泳。我们常常避开人群到无人的安静地带,而遍游全岛。他雇了两个拿彼里船夫,他们带我们到窄海处去,在美妙的日子中,我们躺在船上,手伸向碧蓝宝石般的海水中,而贾西泊和乌柏土两人以拉丁人看着情人们的眼光注视我们,唱着意大利歌剧中的咏叹调给我们听。
虽然乐石肤色较黑,这是他有种英国人的特有性格,因为贾西泊和乌柏土立刻认出他的国籍。这种辨认国籍的才能时常令我惊讶,而且它历试不爽。至于对我便稍感困难,我头发是深金色,而里面渗有白金的色泽。它使我显得比我真的面目漂亮一些。我眼中有水光之色,而且反映出我衣服的颜色。有时水是绿的,有时却是碧蓝。我有个小小的高挺鼻子,嘴巴稍宽,牙齿健康。我决非美人,但是人们看不出我是本岛人而以为我是旅客。
那几星期中,我对乐石仍莫测高深。所以我有时便怀着有酒当醉、莫待明日樽空的念头。但是当夜深人静时,我才会思忖起将来他回家后我将如何自处。
在那些日子中,我知道这种惶惑心情会给我将来的生活带来多少悲伤与恐惧。他的欢悦宛如悲哀深情的一领披风。甚至于在他最温柔的时辰,我也看见猜疑的神情。他对我似乎千变万幻,我知道只要对我稍加鼓励,我会全心全意地爱上他。而我对他并不确知,也许因此我时常羁勒自己,免于溺入最高程度的欢乐。
有天,我们相识后并不久,我们攀上泰比流别墅。那天的景致似乎美丽无伦。即使我走过许多次的地方…加普里,苏拉罗山,沙陵诺海湾,由苏伦多到密斯尼角的拿情里湾…我十分清楚这些地方,可是和乐石在一起却有了新的神秘意境。
「你以前看过这么媚人的风景吗!」我问。
他考虑了一下说,「我住的地方似乎也十分美丽。」
「那里?」
「康华,我们的海湾也很美丽…因为它的气象万千。你何时会对碧玉色的海洋感到厌倦!啊,我看见过我们的海现出深蓝,细雨时成为碧绿,暴风雨时黄褐,黎明时粉红。我看过它疯狂愤怒,重击岩石,浪花高扬。我也见过海面如缎。它真美丽,我向你保证。虽然罗马皇帝没有赐给我们别墅与红男绿女的艳史,可是我们自己有值得骄傲的历史。」
「我没到过康华。」
他突然转身拥着我使我喘不过气。他的脸贴着我低说。「你总有一日会去的。」
我想到玫瑰红的废墟,绿色的圣母像,深蓝色的海洋,似乎梦幻中的生活即将实现。
他把我抱起来,高举起对我大笑。
我严肃地说,「有人会看见。」
「你在乎吗?」
「哦,我反对足不沾地。」
他放开我,他不再谈起康华令我颇感失望。这种事在我们的友谊中屡见不鲜。
我注意到父亲对我们的交好颇表关切。他乐于见到乐石,他有时到工作室门口来迎接我们游罢归来。他不是个坦爽的人,不过我终于知道他心中打算些什么,尤其是关于我与乐石。
他是否想乐石会向我求婚?是否乐石对我的感情比我想象的更深,而他比我更明白?如果我嫁给乐石,工作室怎么办?我如果嫁给乐石而随他远去,我父亲将如何生活?
我心中莫衷一是。我愿嫁给乐石,可是我不知道他对我感情究竟如何?我怎能离开我父亲?然而我提醒我自己,我曾经在学校中数年。自我爱上乐石,我的情绪便在欢悦与焦急中徘徊。
可是乐石不曾提起婚事。
父亲常常邀他来用餐,但是他接受下来却带个条件,由他备酒。我烧蛋卷、鱼、汤、甚至于加布丁的烤牛排,我准备的菜相当出色,因为我母亲在这方面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