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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豫了半晌,与次郎终于决定绕道一旁。原本打算沿树墙绕向后门,但还没走到屋后,与次郎便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了小夜。
正低头伫立小巷中。
这姑娘目光敏锐,若是这距离,绝不可能没看见与次郎。只见她虽低着头,仍能明显看出正在注意着屋内。看来——对屋内情况虽然在意,却也不便进入屋内。
这下,与次郎更是困扰。
或许不过是自己多心,但总感觉个中似乎有某种复杂缘由。这下与次郎也不敢如往常轻松上前致意,深感进退两难之余,只能抬头仰望天际,只见一只乌鸦低空打自己头上飞过。
与次郎先生。目送乌鸦飞去时,突然被如此喊了一声。
虽然对方的嗓门不大,还是把与次郎给吓得惊慌失措。
欢迎欢迎,小夜露出微微一笑,低声致意道。
「今、今儿个有来客么?」
「没错。很罕见是不是?」
被这么一问,还真不知该回答是或不是。来者可是奴家的恩人哩,小夜先是手按树墙,伸长脖子朝内观望,接着才如此回答。
「恩人——?」
「是的。倘若当年不是小屋中这位恩人出手相救,只怕奴家早已成了路旁的孤魂野鬼了呢。」
「成、成了孤魂野鬼?敢问此言何意?」
为何说得如此骇人?
先生是否方便到那儿说个明白?眼见与次郎如此不知所措,小夜面带微笑地走向他说道。
「说、说个明白?」
「想必先生今儿个是来找百介老爷的,但看来老爷还得过个半刻才会有空——倘若与次郎先生打算自在此稍候……」
难道不能让奴家先招呼先生?业已走到与次郎身边的小夜说道。
「当然不是不可以。但……」
「唉。这位恩人德高望重,来此造访也有好几人随行,庵内如此狭小,让奴家实在是想待也待不得。说老实话,奴家本应留在屋内招呼来客,但如此情况,实在尴尬。」
小夜苦笑道。
的确,若同时有数人进入这栋小屋——虽然与次郎并不知道来者究竟是何许人——想必的确是让人想待也待不得。这心情与次郎是不难理解,不过——
不过,来者难道不是小姐的恩人?与次郎问道:
「不留在里头招呼成么?」
「先生无须挂心。是百介老爷吩咐奴家出来的。」
「是老隐士吩咐的?」
小夜突然变得一脸失落,接着才低声回答:
「其实——奴家并非老爷的远亲。」
话毕,又垂下了视线。
「是么?噢,那么……」
「事实上,奴家乃世间师——即剑之进先生上回提及的山窝之女。」
「噢?」
听闻这番话,与次郎益发不知所措。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无怪小夜对四处漂泊者的生活方式知之甚详。
「直到八岁那年为止,奴家一直与母亲以山野为家,靠猎捕鱼龟度日。但后来母亲亦亡故——母亲身亡时处在深山之中,奴家也不支倒地……」
几乎要危及性命。说着说着,小夜开始漫步了起来。
「就在这节骨眼上,遇上了今日来访的这位恩人?」
「是的——正是如此。承蒙这位恩人善心收留,奴家才得以保住一命。后来——这位恩人扶养了奴家约有半年之久。当时奴家年仅七、八岁,再加上举目无亲,实难独力营生。」
「后来,才被送到一白翁这儿来?」
「奴家当时携带的护身符中,有一纸戏作的版权页。」
就是这个,话毕,小夜自怀中掏出一只旧得发黑的护身符。
「戏作——?」
「没错,作者乃菅丘李山。先生可认得这号人物?」
不认得。
原来就连博学多闻如与次郎先生者也不认得?小夜开怀大笑道:
「噢。在下自认并不博、博学多闻……」
「当然不可能认得。菅丘李山之李与百谐音(注:「百」日文训读为もも,酸桃则为すもも),此名念法依序与介、冈、丘、李、山同音,即山冈百介之化名。其实,就是百介老爷的笔名。」
「老、老隐士的笔名?」
这还真是教人大吃一惊。
「唉,就连与次郎先生都猜不出了,光凭这笔名,根本无从查证究竟是何许人。但奥付上这笔名旁,却还清楚载明『江户桥生驹屋方山冈百介』。生驹屋乃江户首屈一指的蜡烛盘商,当年百介老爷正是这家商号的少东。难道北林藩史上没有如此记载?」
「这……是否连老爷的出身都有载明……」
老实说,与次郎已经记不得了。
「即使如此载明,不过……」
光凭这几个字,收留小夜的恩人就能找着一白翁的居处?
隐居于如此陋室,个头这般矮小的老人——难道有这么容易找着?
哎呀,当年生驹屋可好找了,小夜说道。
「噢?」
「维新前,生驹屋就座落于新桥,只可惜如今已改了商号、迁至乡间。当年,百介老爷也住在店内。直到收养了奴家,难再寄宿店内,方才迁至药研堀筑庵定居。」
「原来如此。」
与次郎完全不知——原来还有这么段过去。
「那位恩人不过是为了知道奴家的出身,才找上老爷的。但百介老爷一听闻此事经纬,便执意要收养奴家。」
当时,老爷就连奴家的面也没见过呢,小夜继续说道:
「打那时起,奴家便一直寄居老爷身旁。但维新后,人人都得有个身分,百介老爷便将奴家申报为其兄之孙——此兄曾为八王子千人同心(注:幕府时代职制之一,为派驻武藏国多摩郡(今八王子市)之乡士集团,负责武藏国与甲斐国境之甲州口的哨戒与维安),多年前便已亡故。其子于维新时加入幕军四处征战,不幸战殁北方,身后未留下任何子嗣,老爷便将奴家申报为庶子(注:日本旧民法中,为父亲所承认之私生子女)。故此,奴家也勉强算得上是老爷的远亲罢。」
只不过,毫无血缘关系就是了——话及至此,小夜在路边一株榉树下坐了下来。
「先生认为,老爷是为了什么收留奴家?」
「这……或许是老隐士与小姐亡母相识?」
与次郎也在小夜身旁坐了下来。这才想到,自己就连小夜究竟是什么年纪也不知道。
即便已有十年以上的交情了。
山猫回阿银——
此时,小夜突然说出了这么个名字。
「噢,小姐指的,可是老隐士叙述往事时常提及的那位御行又市的同伙?」
曾扮过狐,曾扮过鹭,也曾扮过柳精。
一个身分如谜的妖艳姑娘。
一个常在故事中现身的奇女子。
自一白翁的叙述里,仅听得出这么多。山猫回是个边吟唱义太夫节、边操弄傀儡演出的江湖艺人。由于从没观赏过这类演出,与次郎完全无从想象这是个什么样的技艺。
奴家之母,似乎就是阿银小姐之女。
闻言,与次郎一时无法会意。
「名曰阿蔺。」
「噢?且慢。小姐是如何……」
是如何知道亡母叫什么名的——?
毕竟已是陈年往事了。
难不成……
「百介老爷坚称,护身符中那张纸头上的字,是又市先生写的。」
「又、又市先生写的?」
「是的。不过仅凭笔迹,或许尚不足以为证。除此之外……」
老爷还说过,奴家生得与祖母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雪白的肌肤、细长的双眼、标致的红唇。黝黑睫毛下的眼角,还泛着一抹红。
与次郎不禁倒抽一口气。
「哎哟,先生别用这眼神直盯着奴家瞧好不?活像是看见了什么妖怪似的。奴家是山冈小夜,可不是那山猫回呀。」
「这、这、真是对不住……」
与次郎连忙将视线给别开。这下——
望见有人上了一辆人力车。只见此人身着灿烂豪华的袈裟。
「噢——来客是位法师?」
「是的。是妗至偌盟碌母呱!�
小夜说道。与次郎回过头来,只见小夜业已起身。自下方仰视她那小小的面庞,自细致的下巴掠过的阳光耀眼得教与次郎不由得眯起双眼,这才想起这位身穿绚目袈裟的僧侣,想必就是小夜的恩人。
「小夜小姐这位恩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