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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工-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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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之后,鞠福生被举胜子家的从院子里搀出来。她给他戴了刚做好的孝帽,穿了十二尺白布缝制的孝衣,然后带鞠福生到西坡山神庙为母亲报到。如果有吹鼓手,有成排结队的亲人,这该是个隆重又壮观的场面,喇叭声声声断断,穿孝衣的队伍走走跪跪……殡葬改革将隆重变成简约,给亡灵报到的路,便成了寂寞的路,鞠福生和举胜子家的一路上耳朵里只有沙踏沙踏的脚步声。

鞠福生离举胜子家的很近,举胜子家的将一只手扶在鞠福生的胳膊上,每走一步,韭菜和草灰混合的喘息的气流都要流到鞠福生的脸上。三黄叔将领鞠福生去山神庙的事交给举胜子家的,许是因为举胜子家的是鞠家的邻居,与鞠家一墙之隔。多年来的比邻而居,鞠福生对这个女人确不陌生,他常能在上学和放学的时候看到她在院里忙活的身影。但长这么大,鞠福生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挨近母亲之外的别的女人走路,这使他有种别样的感觉,类似那种被母亲亲了的感觉。其实自从上初中那年,母亲最后一次亲他,就再也没有亲过他。那是他刚上初中的第一天,那一天他放学回来,刚走进下河口的路口,就看见母亲在菜地边上冲他望。当他进了家里推门进了西屋,母亲竟风也似的刮了进来。母亲进来,从后边扳过他的脸,狠狠地就是一顿亲吻。母亲边亲边说,心肝,你从坡上下来,可真像个大学生,真像!妈就知道你不会错。鞠福生永远不会忘记母亲当时的笑容,母亲的笑容灿烂极了,是那种菊花盛开般的灿烂。可是,一个月后,一个星期天,他头痛学不进去,将自己关进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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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用废纸叠恐龙、叠机器人叠了一炕,母亲推开门,看到堆满半边炕席的纸制品,发现地雷炸弹似的倒退一步,眼睛里顿时闪出骇人的恐惧。从那以后,从来不逼儿子学习的母亲,动辄就站在堂屋与西屋之间的门缝里,小心翼翼说:可得好好学,不好好学你对得起谁,你爹他容易吗?从那儿以后,母亲再也没有想亲近他的表示,她开始像父亲那样疏远他,与他保持距离,很少进他的房间,吃饭时饭菜拾掇到桌子上,也不看他。但是鞠福生能够看出,母亲的疏远与父亲的疏远不同。父亲的疏远是山里男人天性的心粗,是山庄男人在儿子面前故意摆出的尊严,而母亲却在疏远中隐含了担忧,鞠福生常能在偶尔转头的什么时候,看见母亲从玻璃窗外面或门缝里溜进的目光。那目光扁扁的,幽幽的,散发着一股驱之不散的郁闷之气。鞠福生的贪玩吓回了母亲的亲近,母亲的担忧反让鞠福生心里有了负担,到后来,即使母亲不躲,他也要有意躲开母亲;再后来,鞠福生打碎了一家人的希望,他和母亲反而坦然起来,她可以大大方方看他,她可以高音大嗓说话。她说:告诉你吧,当老的尽了力,剩下的道自个儿走。当老的就这么大本事。这个时候,鞠福生真正看到,他和母亲之间,有了一个东西,是什么,他也说不清,反正它横亘在那儿,像沙滩上的礁石一样,让他的小船再也进不了母亲的港湾……

一路上,举胜子家的给了鞠福生陌生多年的母亲般的感觉,在这份感觉里,鞠福生有些沉醉,还有些贪婪,他希望通向山神庙的路再长一些,再曲折一些。然而,建庙人无法预料来访者的心态,不多一会儿,鞠福生和举胜子家的就来到西坡山神庙前。人死了,要报户口,就像人生下来,要到民政部门报户口一样,只是登记活人的民政部门是一个正式的办事机构,要有工作人员,而收留死人的报到处只是活人用砖垒砌的一座小庙,那里只放一只木制香炉,一个写着“山神之位”的牌位。在举胜子家的指挥下,鞠福生跪下来,点燃备好的纸和香。面对这样滑稽的地方,鞠福生没法虔诚,他怎么也说不出举胜子家的教他说的那句话。最后,举胜子家的一急,替鞠福生说了出来。她说:山神老人,鞠福生替他妈向你报到来了,她死在阴历八月初一日落酉时,你记下来,别让她成了无名鬼魂。

好像替鞠福生给母亲报了到,举胜子家的与鞠福生又亲了一层,她把他的胳膊握得更紧了。因为饿,鞠福生走起路来一晃一晃,他不得不紧紧地靠住举胜子家的。靠得太近,鞠福生感到了体温,有一瞬,走着走着,举胜子家的竟用手抚摸鞠福生穿着孝衣的肩膀,让鞠福生真的以为他的母亲没死,他的母亲报了到又跟他走了回来。然而,抚着抚着,举胜子家的开始说话。举胜子家的一开始说话,就证明了她不是他的母亲而是举胜子家的。她细声细语,生怕被外人听见的样子,充满了对鞠福生关心的样子,她一直不停地说,快到鞠家的院子时,还示意鞠福生放慢脚步,直把鞠福生的脸说红了、紫了、黄了、白了,直到鞠福生走到院里,老远的就冲灵棚跪下。

八对于鞠广大,这是一个非同凡响的日子。这个日子在没有到来之前,他从来不知道会是这个样子。在这个日子里,鞠广大经历了由清醒到梦幻、由梦幻到清醒这样一个过程。最初,他清醒地知道,是因为老婆死了才来了这么多人。后来,他一点点置换了场景,他把自己看成了不发一句话就让手下人忙得团团转的老板。再后来,也就是现在,他又清醒过来,他再次明白是自己老婆死了才招来这么多人这一事实。然而,这丝毫也没有使鞠广大沮丧,死人的事是经常都会发生的,大操大办的事却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他如果不大操大办,下河口的男女老少怎么会聚到鞠家宅院呢,如果不是大操大办,村长刘大头和村委头头怎能屈尊到他家来呢。他们不光人来了,还以村委的名义,送来了花圈。他鞠广大打心底不感冒什么领导不领导,他只是从中觉得,作为一个山庄的男人,作为一个常年在外的民工,他还是经得起的,还是有能力有力量的。鞠广大的心情在村领导到来之后,推向了一个高峰。那时节,他清醒地意识到钱花得是多么值得,他因为意识到钱花得值得而精神倍增,他通知三黄叔,今天明天,下河口有一户算一户,都不要做饭了,都过来吃,像郭长义那样来不了的,要安排人去送。他跟三黄叔说话的口气,再也不是以前那种商量那种无助,俨然就是一个大老板。

任何事情,有高峰就会有低谷,心情也是一样。对于潜伏在鞠广大命运中的那个低谷,他没有丝毫准备。事情其实是跟村领导一起来到鞠家的,事情来到鞠家,先是走到三黄叔的耳朵里。刘大头把三黄叔叫到一边嘁喳了一阵,三黄叔听后,慢慢回转身,看着鞠广大。鞠广大的情绪确实比昨天好,比夜里好,三黄叔真的不忍心将这样一个消息告诉他,可是,这个消息不告诉鞠广大确实枉为了消息,也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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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叔不得不在跟身边几个人说了之后,果断地走到鞠广大面前,没有这样的果断,他三黄叔也枉为了三黄叔的身份。三黄叔点了一下鞠广大的后背:“广大,出来一下。”鞠广大从座位上站起来,跟过去。鞠广大以为是刚才发布的命令得到实施,三黄叔要向他汇报。可是三黄叔的表情不对,三黄叔看他的眼神有些散,表情也过于严肃。三黄叔说:“广大。”口臭飘然进入鞠广大的鼻孔。“火化的事出岔了,村长上去打点了,可是不行,前儿个腰岭村死了个人都化了,有比的,乡上不敢,眼下太紧。”鞠广大心紧了一下,“你是说,必须火化?”三黄叔说,“村长是这么说的。”“妈的,这……”鞠广大回想刘大头夜里的话,本是说得很死的。三黄叔说:“你给他多少钱?”鞠广大愣了一下,“没,没给呀,俺寻思等办成再说。”三黄叔噗地吐了一下舌头,口臭更浓,“这不行,眼下什么时候,不动真的还能办成事儿?”

如果事情只是到这儿,也没有什么,顶多鞠广大呆一会儿,在心里给刘大头系一个更大的疙瘩,或在老婆送去火化之前,真正地难过一阵,再多,就是一气之下,把做好的棺材给劈了发泄发泄。可偏偏事情不这么简单,事情在向鞠广大命运的沟谷滑行时有板有眼从容不迫。

鞠广大呆了一会儿,并没像人们想像的那样有什么反应,他只是冲三黄叔点了点头,意思是说,化就化吧,这有什么法子。然而就在这时,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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