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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到了我的耳里:他被揪去批斗,他离开了干
校,他回到北京带病工作,他到四川搜集材料准备写小说。。还有他几
次发病的情况。这其间报刊上也常常出现他的名字,更多的时候是有人
用“四人帮”的鞭子抽打这个读者熟悉的名字。那些时候我真替他担心。
“四人帮”垮了,枷锁一个接一个地给打碎了。我听说他夜以继日地奋
笔写作,看见他一篇一篇的作品发表,他给我的信还提到部分的译诗计
划。我了解他的心情,也为他的成绩感到高兴。我在去年5 月的世界语
版《中国报导》上看到一幅其芳的近照。采访的记者说他虽已年过六十
但仍然精力充沛、生气勃勃,五、六个小时的访问中他谈得很多,而且
很高兴,他在谈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对他的影响和教
育。他说他觉得自己好像还是那个刚刚听过毛主席讲话的三十岁的年轻
人。这是多么可敬、多么可爱的精神状态!可是看照片,我几乎认不出
他来了,在那位笑谈着的老人身上保留着多少“四人帮”迫害的痕迹!
听牟决鸣同志说他不知休息地带病写作,每天写到深夜,一直到发病进
医院。他的确是带着年轻人的热情坚持在自己的岗位上,工作到最后一
息、战斗到最后一息的。遗憾的是他留下多少未完的遗作,多少来不及
实现的计划!
文章并没有写成,因为那个时候我的生活已经忙乱起来了。我没有
时间把几十年的回忆理出一个头绪,我怕我写不好,对不起亡友。关于
其芳的种种回忆经常在我的脑子里活动,想起来又忘记,以后又忽然泛
起。我第一次看见其芳是在1932 年,他还是一个穿长袍的斯斯文文的大
学生、诗人。以后我为他编印出版了几本集子。从《扇上的烟云》①到《呜
咽的扬子江》②,再到《夜歌》③,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光明,在“那长长
的道路,那艰苦的道路”上他留下的脚印,我看得十分清楚。1944 年夏
天我在重庆再看见他,我仿佛见到一个新人。他陪我到曾家岩“周公馆”
去(我还记得他到民国路来接我,从容地告诉我怎样躲开特务的注意),
他向我介绍延安的一些事情,他给我送来解放区生产的小米和红枣。1949
年上海刚解放,他就从北平来信很关心地问我的情况。不久我到北平出
①
《扇上的烟云》:其芳的第一本散文《画梦录》(1936)的代序。
② 《呜咽的扬子江》:其芳的第三本散文集《还乡杂记》的第一篇。
③ 《夜歌》:其芳的第二本诗集,第三版起名《夜歌和白天的歌》。
席全国文代会,他看见我显得多高兴、多亲切。。这些片断的回忆给过
我多大的鼓励和温暖,倘使把它连串起来,就可能成为一部动人的小说。
好几位朋友在不同的时期对我称赞过其芳。他1938 年从成都到延安
是和两个朋友同去的,朋友们住了一段时期,后来都回到大后方去了,
他却留了下来。同去的朋友谈起这件事至今还流露出钦佩之情。另一个
朋友说其芳初到部队,夜间行军,路上把眼镜丢了,生活上发生困难,
他还是平静地坚持下去。再一位朋友说其芳到农村参加土改和贫雇农同
吃同住,真正做到了打成一片,农民都叫他“老何”。。关于其芳的事
我听到的并不止这么一些,但也用不着在这里多引了。在他的身上还能
看出《画梦录》作者的丝毫痕迹么?
其芳是知识分子改造的一个好典型,我始终保留着这个极其深刻的
印象。
解放后我和其芳的接触不算多,但也不太少。他给我印象最深的另
一件事,就是他从来不隐瞒自己的观点,他敢说、敢想、敢争论,辩论
起来不怕得罪人,不怕言词尖锐。有一次我听见一个朋友婉转地批评他,
他不接受。他说,有意见就应当讲出来;要分清是非,就要把话讲清楚;
不能因为怕得罪人,有话不讲;话讲出来,错了改正就是。。。我当时
也不完全理解他的意思,我有这种不正确的想法:为了团结人,何必这
样认真?不用说,我没有讲出来。但是从此我就没有得到安宁:讲不讲
的问题始终不曾解决。每当我听见了面面俱到、不痛不痒的讲话,或者
看见人为了“明哲保身”甚么话也不讲,不然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睁着眼睛信口随说的时候,我就仿佛挨着皮鞭的抽打,我就想到其芳,
我深感自己同他差得太远了。
一年很快地过去了。其芳的声音相貌仍然鲜明地在我的脑子里活
动,还是那样生气勃勃,精力充沛。今天我多么怀念他。这一位“永远
这样奔波、永远不能给自己造一个温暖的窝”①的人,他是为了发展和繁
荣祖国社会主义文艺事业献出了个人的一切的。他在1937 年写过这样一
句话:“我一定要坚决地、勇敢地活下去。”②在1942 年他又歌唱道:
我是命中注定了来唱旧世界的挽歌
并且来赞颂新世界的诞生的人。③
他是说到做到,是完成了这个任务的。他的确是一个冲锋陷阵、死
而后已的文艺战士。
我还记得在《中国报导》上发表的访问记中,其芳对采访的记者最
后讲过这几句话:“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以来三
十五年中间,我主要是做文学批评和文学研究的工作,很少写诗写散文。
要是可能,我将来还要写诗、写散文、写长篇小说。”他念念不忘他计
划中的“诗、散文、长篇小说”!但是现在没有这种可能了。对我们来
说这是多大的损失。因此我们更加珍惜他遗留下来的一部分作品。昨天
①
引自《北中国在燃烧》断片(二),见《夜歌》。
②
引自《我和散文》(《还乡杂记》代序)。
③
引自《北中国在燃烧》断片(二),见《夜歌》。
我还含着眼泪重读他的诗《北中国在燃烧》断片,为了它给我唤起的崇
高的感情,我衷心地感谢他。
1978 年7 月
关于丽尼同志
——随想录十二
半半年前我写过一篇创作回忆录《关于〈春天里的秋天〉》,谈了
一些郭的事情。其实关于郭可谈的事不少,我虽然同他相知不深,可是
我的脑子里至今还保留着这个善良人的形象。他的才能没有得到很好的
发展,我常常这样想。倘使他有充足的时间,倘使他能够关起门来写作,
他一定会给我们留下不少的好作品。我在这里用了“关起门来写作”这
个词组,并没有特殊的意义,我只是想说不受到干扰。而在郭,这就是
生活上的干扰。在抗日战争爆发以后,上海的小家庭给打掉了,他为了
一家人的生活,东奔西跑,最后到国民党政府机关里工作,混一口饭吃。
朋友分散了,刊物停了,没有人向他约稿逼稿,他写好文章也不知道该
寄到哪里去换稿费。我同他失去联系大约一年的光景,忽然在桂林的街
头遇见了他。我是从广州“逃难”到桂林的。他跟着机关从湖南某地迁
往四川,经过这里,暂时住在旅馆里面。我们交谈了几句,听见警报声,
就匆匆地分别了。当时我准备在桂林复刊《文丛》,向他拉稿,他答应
把身边写好的稿子给我。第二天早晨他到东郊福隆街我住的地方来找
我,把一篇散文放在桌上。他说,还有好几篇文章,打算校改后全交给
我。他还说,他翻译了契诃夫的几个剧本,译稿都带来了。我们正谈得
高兴,警报的汽笛声又响了起来。我们一起从后门出去躲避。
我们这次到了月牙山。在山上庙里看见敌机向城内投弹,看见大股
上升的尘土,看见火光。郭担心他的行李,他估计他住的旅馆就在中弹
的地区。警报刚解除,他急匆匆下山去。我后来进了城去找他。但是路
给拦住了,走不过去。这次大概是这座古城第二次遭到大轰炸,街上乱
糟糟的。
下午我进城去找郭。我到了他住的那个旅馆,眼前只有一大堆还在
冒烟的瓦砾。他也来了。他想在瓦砾堆里找寻他的东西。有两三个老妈
妈和中年人也在挖掘什么。他看见我,摇摇头说:“烧光了。”我问他:
“怎么办?”他笑了笑,说:“今天就走,都准备好了。我来看一下。”
他的笑中带了点苦味。我问:“稿子呢?”我感到留恋,又感到茫然。
他说:“反正现在没有用,没有人要,烧了也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