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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写什么。。最后又怎样结束。我当时并不明白,过了几年倒恍然大悟
了。老师是在教我在题目上做文章。说来说去无非在题目的上下前后打
转。这就叫做“作文”。那些时候不是我要写文章,是老师要我写,不
写或者写不出就要挨骂甚至打手心。当时我的确写过不少这样的文章,
里面一半是“什么论”、“什么说”,如《颍考叔纯孝论》、《师说》
之类,另一半就是今天所谓的“散文”,例如《郊游》、《儿时回忆》、
《读书乐》等等。就拿《读书乐》来谈罢,我那时背诵古书很感痛苦。
老实说,即使背得烂熟,我也讲不清楚那些辞句的意义。我怎么写得出
《读书乐》呢?但是作文不交卷,我就走不出书房,要是惹得老师不高
兴,说不定还要挨几下板子。我只好照老师的意思写,先说人需要读书,
又说读书的乐趣,再讲春、夏、秋、冬四时读书之乐。最后来一个短短
的结束。我总算把《读书乐》交卷了。老师在文章旁边打了好些个圈,
最后又批了八个字:“水静沙明,一清到底。”我还记得文章中有“围
炉可以御寒,《汉书》可以下酒”的话,这是写冬天读书的乐趣。老师
又给我加上两句“不必红袖添香。。”等等。其实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看见酒就害伯,哪里有读《汉书》下酒的雅兴?更不懂得什么叫“红袖
添香”了。文章里的句子不是从别处抄来就是引用典故拼凑成的,跟“书”
的内容并无多大关系。这真是为作文而作文,越写越糊涂了。不久我无
意间得到一卷《说岳传》的残本,看到“何元庆大骂张用”一句,就接
着看下去,居然全懂,因为书是用白话写的。我看完这本破书,就到处
借《说岳传》全本来看,看到不想吃饭睡觉,这才懂得所谓“读书乐”。
但这种情况跟我在《读书乐》中所写的却又是两样了。
我不仅学过怎样写“散文”,而且我从小就读过不少的“散文”。
我刚才还说过老师告诉我文章应当怎样写,从第一段讲到结束。其实这
样的事情是很少有的,这是在老师特别高兴、有极大的耐心开导学生的
时候。老师平日讲得少,而且讲得简单。他唯一的办法是叫学生多读书,
多背书。当时我背得很熟的几部书中间有一部《古文观止》。这是两百
多篇散文的选集:从周代到明代,有“传”,有“记”,有“序”,有
“书”,有“表”,有“铭”,有“赋”,有“论”,还有“祭文”。
里面有一部分我背得出却讲不清楚;有一部分我不但懂而且喜欢,像《桃
花源记》、《祭十二郎文》、《赤壁赋》、《报刘一丈书》等等。读多
了,读熟了,常常可以顺口背出来,也就能慢慢地体会到它们的好处,
也就能慢慢地摸到文章的调子。不用说,这只能说是似懂非懂。然而现
在有两百多篇文章储蓄在我的脑子里面了。虽然我对其中的任何一篇都
没有好好地研究过,但是这么多的具体的东西至少可以使我明白所谓“文
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以使我明白文章并非神秘不可思议,它也是
有条有理,顺着我们的思路连下来的。这就是说,它不是颠三倒四的胡
话,不像我们常常念着玩的颠倒诗:“一出门来脚咬狗,捡个狗子打石
头。。”这样一来,我就觉得写文章比从前容易些了,只要我的确有话
说。倘使我连先生出的题目都不懂,或者我实在无话可说,那又当别论。
还有一点我不说大家也想得到:我写的那些作文全是坏文章,因为老师
爱出大题目,而我又只懂得那么一点点东西,连知识也说不上,哪里还
有资格谈古论今!后来弄得老师也没有办法,只好批“清顺”二字敷衍
了事。
但是我仍然得感谢我那两位强迫我硬背《古文观止》的私塾老师。
这两百多篇“古文”可以说是我真正的启蒙先生。我后来写了二十本散
文,跟这个“启蒙先生”很有关系。自然我后来还读过别的文章,可是
却没有机会把它们一一背熟,记在心里了。不过读得多,即使记不住,
也有好处。我们有很好的“散文”的传统,好的散文岂止两百篇?十倍
百倍也不止!
“五四”以后,从鲁迅先生起又接连出现了不少写新的散文的能手,
像朱自清先生、叶圣陶先生、夏丐尊先生,我都受过他们的影响。任何
一篇好文章都是容易上口的。哪怕你没有时间读熟,凡是能打动人心的
地方,就容易让人记住。我并没有想到要记住它们,它们自己会时时到
我的脑子里来游历。有时它们还会帮助我联想到别的事情。我常常说,
多读别人的文章,自己的脑子就痒了,自己的手也痒了。读作品常常给
我启发。譬如我前面提过的那篇日本作家森鸥外的小说《沉默之塔》,
我正是读了它才忽然想起写《长生塔》(童话)的。然而《长生塔》跟
《沉默之塔》中间的关系就只有一个“塔”字。我 1934 年在日本横滨写
这篇童话骂蒋介石,而森鸥外却把他那篇反对文化压迫的“议论”小说
当作1911 年版尼采著作日文译本《查拉图斯特拉》)的《代序》。我有
好些篇散文和小说都是读了别人的文章受到“启发”以后拿起笔写的。
我在前面所说的“影响”就是指这个。前辈们的长处我学得很少。例如
我读过的韩(愈)、柳(宗元)、欧(欧阳修)、苏(东坡)的古文,
或者鲁迅、朱自清、夏丐尊、叶圣陶诸先生的散文,都有一个极显著的
特点:文字精炼,不啰嗦,没有多余的字。而我的文章却像一个多嘴的
年轻人,一开口就不肯停,一定要把什么都讲出来才痛快。我从前写文
章是这样,现在还是如此。其实我自己是喜欢短文章的。我常常想把文
章写得短些,更短些。我觉得越短越好,越有力。然而拿起笔我就无法
控制自己。可见我还不能驾驭文字;可见我还不知道节制。这是我的毛
病。
自然我也写过一些短的东西,像收在1941 年出版的散文集
《龙·虎·狗》里面的一部分散文。其中如《日》、《月》、《星》三
篇不过两百多字、三百多字和四百多字,但它们也只是一时的感想而已。
这几百字中仍然有多余的字,更谈不到精炼。而且像这样短的散文我也
写得不多。
我自己刚才说过,教我写“散文”的“启蒙老师”是中国的作品。
但是我并没有学到中国散文的特点,所以可能有人在我的文章中嗅不出
多少中国的味道。然而我说句老实话,外国的“散文”不论是es…say(散
文)或者sketch(随笔),我都读得很少。在成都学英文,念过半本美
国作家华盛顿·欧文的《随笔集》,后来隔了好多年才读到英国作家吉
星的《四季随笔》和日本作家厨川白村的essay 等等,也不过数得出的
几本。这些都是长篇大论的东西,而且都是从从容容地在明窗净几的条
件下写出来的,对于只要面前有一尺见方的木板就可以执笔的我不会有
多大的影响。倘使有人因为我的散文不中不西,一定要找外国的影响,
那么我想提醒他:我读过很多欧美的小说和革命家的自传,我从它们那
里学到一些遣辞造句的方法。我十几岁的时候没有机会学中文的修辞
学,却念过大半本英文修辞学,也学到一点东西,例如散文里不应有押
韵的句子,我一直就在注意。有一个时候我的文字欧化得厉害,我翻译
过好几本外国书,没有把外国文变成很好的中国话,倒学会了用中国字
写外国文。幸好我还有个不断地修改自己文章的习惯,我的文章才会有
进步。最近我编辑自己的《文集》,我还在过去的作品中找到好些欧化
的句子。我自然要把它们修改或者删去。但是有几个欧化的小说题目(例
如《爱的摧残》、《爱的十字架》等)却没法改动,就只好让它们留下
来了。我过去做翻译工作多少吃了一点“抠字眼”的亏,有时明知不对,
想译得活一点,又害怕有人查对字典来纠正错误,为了偷懒、省事起见,
只好完全照外国人遣辞造句的方法使用中国文。在翻译上用惯了,自然
会影响写作。这就是我另一个毛病的由来了。
我的两篇关于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小说和几篇在朝鲜写的通讯报导被
译做英文印成小书以后,有位英国读者来信说这种热情的文章英国人不
喜欢。也有人反映英国读者不习惯第一人称的文章,说是讲“我”讲得
太多。这种说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