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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不着在湖水里找归宿。
我写梅,写瑞珏,写鸣凤,我心里充满了同情和悲愤。我庆幸我把
自己的感情放进了我的小说,我代那许多做了不必要的牺牲的年轻女人
叫出了一声:“冤枉!”
的确我的悲愤太大了。我记得我还是五六岁的小孩的时候,我在姐
姐的房里找到了一本《列女传》。是插图本,下栏是图,上栏是字。小
孩子喜欢图画书,我一页一页地翻看,尽是些美丽的古装女人。但是她
们总带着愁容。有的用刀砍断自己的手,有的在烈火中烧死,有的在水
上浮沉,有的拿剪刀刺自己的咽喉。还有一个年轻女人在高楼上投缳自
尽。都是些可怕的故事!为什么这样的命运专落在女人的身上?我不明
白!我问我那两个姐姐,她们说这是《列女传》,年轻姑娘要念这样的
书。我还是不明白。我问母亲,她说这是女人的榜样。我求她给我讲解。
她告诉我:那是一个寡妇,因为一个陌生的男子拉了她的手,她便当着
那个人的面把自己的手砍下来;这是一个王妃,宫里发生火灾,但是陪
伴她的人没有来,她不能一个人走出宫去,便甘心烧死在宫中。为什么
女人特别是年轻的女人,就该为那些可笑的陈旧观念,为那种人造的礼
教忍受种种痛苦,甚至牺牲自己的生命?为什么那本充满血腥味的《列
女传》就应当被看作女人的榜样?连母亲也不能说得使我心服。我不相
信那个充满血腥味的可怕的“道理”。即使别人拥护它,我也要反对。
不久这种“道理”就被1911 年的革命打垮了,《列女传》被我翻破以后,
甚至在我们家里也难找出第二本来。但是我们家里仍然充满着那种带血
腥味的空气。甚至在五四运动以后,北京大学已经开始招收女生了,两
三个剪了辫子的女学生在成都却站不住脚,只得逃往上海或北京。更不
用说,我的姐姐、妹妹们享受不到人的权利了。1923 年我的第三个姐姐,
还被人用花轿抬到一个陌生的人家,一年以后就寂寞地死在医院里。她
的结局跟《春》里面蕙的结局一样。《春》里面觉新报告蕙的死讯的长
信,就是根据我大哥给我的信改写的。据说我那个最小的叔父当时还打
算送一副对联去:“临死无言,在生可想。”灵柩停在古庙里无人过问,
后来还是我的大哥花钱埋葬了她。
我真不忍挖开我的回忆的坟墓,那里面不知道埋葬了多少令人伤心
断肠的痛史。
然而希望的火花有时也微微照亮了我们家庭的暗夜。琴出现了。不,
这只能说是琴的影子。这是我的一个堂姐。在我离家的前两三年中,她
很有可能做一个像琴那样的女人,她热心地读了不少传播新思想的书
刊,我的三哥每天晚上都要跟她在一起坐上两个钟头读书、谈话。可是
后来她的母亲跟我的继母闹翻了,不久她又跟着她母亲搬出公馆去了。
虽然同住在一条街上,可是我们始终没有机会相见。我的三哥还跟她通
过好多封信。我们弟兄离开成都的那天早晨到她那里去过一次,总算见
到了她一面。这就是我在小说的最后写的那个场面。可是环境薄待了这
个可爱的少女。没有人帮助她像淑英那样地逃出囚笼。她被父母用感情
做铁栏,关在古庙似的家里,连一个陌生的男人也没法看见。我在小说
里借用了她后来写的两句诗,那是由梅讲出来的:“往事依稀浑似梦,
都随风雨到心头。”她那一点点锋芒终于被“家庭牢狱生活”磨洗干净
了,她后来成了一个性情乖僻的老处女,到死都没法走出家门,连一个
同情她的人也没有。
我用这许多话谈起我27 岁时写的这本小说,这样地反复解释也许可
以帮助今天的读者了解作者当时的心情。我最近重读了《家》,我仍然
很激动。我自己喜欢这本小说,因为它至少告诉我一件事情:青春是美
丽的东西。
我始终记住:青春是美丽的东西。而且这一直是我的鼓舞的泉源。
1956 年10 月作
1957 年6 月改写
“恶梦已经永远消失了”
——谈《寒夜》①
我前不久看过苏联影片《外套》,那是根据果戈理的小说改编摄制
的。影片的确不错,强烈地打动了观众的心。可是我看完电影,整个晚
上不舒服,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而且有透不过气的感觉。眼前
有一个影子晃来晃去,不用说,就是那个小公务员阿加基·巴什马金。
过了一天他的影子才渐渐淡去。但是另一个人的面颜又在我的脑子里出
现了。我想起了我的主人公汪文宣,一个患肺病死掉的小公务员。
汪文宣并不是真实的人,然而我总觉得他是我极熟的朋友。在过去
我天天看见他,处处看见他。他总是脸色苍白,眼睛无光,两颊少肉,
埋着头,垂着手,小声咳嗽,轻轻走路,好像害怕惊动旁人一样。他心
地善良,从来不想伤害别人,只希望自己能够无病无灾、简简单单地活
下去。像这样的人我的确看得太多,也认识不少。他们在旧社会里到处
遭受白眼,不声不响地忍受种种不合理的待遇,终日终年辛辛苦苦地工
作,却无法让一家人得到温饱。他们一步一步地走向悲惨的死亡,只有
在断气的时候才得到休息。可是妻儿的生活不曾得到安排和保障,他们
到死还不能瞑目。
在旧社会里有多少人害肺病受尽痛苦死去,多少家庭在贫困中过着
朝不保夕的非人生活!像汪文宣那样的人实在太多了。从前一般的忠厚
老实人都有这样一个信仰:“好人好报。”可是在旧社会里好人偏偏得
不到好报,“坏人得志”倒是常见的现象。1944 年初冬我在重庆民国路
文化生活出版社一间楼梯下面小得不可再小的屋子里开始写《寒夜》,
① 本篇最初发表于1962 年6 月《作品》新一卷第五、六期合刊。
正是坏人得志的时候。我写了几页就搁下了,1945 年初冬我又拿起笔接
着一年前中断的地方写下去,那时在重庆,在国统区仍然是坏人得志的
时候。我写这部小说正是想说明:好人得不到好报。我的目的无非要让
人看见蒋介石国民党统治下的旧社会是个什么样子。我进行写作的时
候,好像常常听见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我要替那些小人物伸冤。”
不用说,这是我自己的声音,因为我有不少像汪文宣那样惨死的朋友和
亲戚。我对他们有感情。我虽然不赞成他们安分守己,忍辱苟安,可是
我也因为自己眼看他们走向死亡无法帮助而感到痛苦。我如果不能替他
们伸冤,至少也得绘下他们的影像,留作纪念,让我永远记住他们,让
旁人不要学他们的榜样。
《寒夜》中的几个人物都是虚构的。可是背景、事件等等却十分真
实。我并不是说,我在这里用照相机整天摄影;我也不是说我写的是真
人真事的通讯报导。我想说,整个故事就在我当时住处的四周进行,在
我住房的楼上,在这座大楼的大门口,在民国路和附近的几条街。人们
躲警报、喝酒、吵架、生病。。这一类的事每天都在发生。物价飞涨、
生活困难、战场失利、人心惶惶。。我不论到哪里,甚至坐在小屋内,
也听得见一般“小人物”的诉苦和呼吁。尽管不是有名有姓、家喻户晓
的真人,尽管不是人人目睹可以载之史册的大事,然而我在那些时候的
确常常见到、听到那样的人和那样的事,那些人在生活,那些事继续发
生,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我好像活在我自己的小说中,又好像在旁观我
周围那些人在扮演一本悲欢离合的苦戏。冷酒馆是我熟习的,咖啡店是
我熟习的,“半官半商”的图书公司也是我熟习的。小说中的每个地点
我都熟习。我住在那间与老鼠、臭虫和平共处的小屋里,不断地观察在
我上下四方发生的一切,我选择了其中的一部分写进小说里面。我经常
出入汪文宣夫妇每天进出若干次的大门,早晚都在小说里那几条街上散
步;我是“炒米糖开水”的老主顾,整夜停电也引起我不少的牢骚,我
受不了那种死气沉沉的阴暗环境。《寒夜》第一章里汪文宣躲警报的冷
清清的场面正是我在执笔前一两小时中亲眼见到的。从这里开始,虽然
过了一年我才继续写下去,而且写一段又停一个时期,后面三分之二的
原稿还是回到上海以后在淮海坊写成的,脱稿的日期是1946 年12 月31
日深夜。虽然时写时辍,而且中间插进一次由重庆回上海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