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贵宾,也不必肩负当众把鸭子口袋拆得七零八落之责。
鸭子整只地吃有气魄,零碎地吃有温情。先生下班回家,主妇太太加意慰劳,摆上一只烤鸭,先生可能会被吓到,以为太太想买貂皮大衣什么的。若是香气扑鼻的生炒鸭子,微辛的姜芽鸭块,英风飒飒的啤酒鸭,美餐之余当不会引起误会。零碎地做不等于容易地做。有一道传说中的“柴把鸭子”,要把鸭肉切成整齐长条,跟同样整齐长条的冬菇冬笋火腿捆成一把,想来所费功夫惊人,家中想吃到这份手工,恐怕只有娶个黄蓉做太太才行。
有不少人相信洋人是不会吃鸭子的,不然何至于到了北京对鸭子尘土和外交官印象深刻,更何至于大小河湖里都有野鸭闲庭信步,跟大雁打架抢地盘。其实洋人也吃鸭子,有些吃法还颇为生猛。只是他们用来吃的鸭子都十分专业,养在农场深闺,跟现实生活没有交集。上过电视的是《宝贝小猪唛》里那只一心想做公鸡的鸭子。除了努力练习打鸣以外,它的时间主要用在如何逃避被吃的命运上。法国人有血鸭大餐,是把鸭胸和腿的整块肉剜下来煎熟,剩的鸭架放进强力手动压榨机中硬生生绞出血汁骨髓,再加香料做成浇汁。这样的一餐价格不菲,如果在名店吃,动辄上万港币。这等几近变态的烹调方法,不知是哪位魔鬼天才的创作。法国的另一道名鸭——油封鸭,是把鸭子在低温的油里慢慢逼熟,原理近于坛子肉。法国人在艺术上,常有骇人听闻的大胆;于烹饪中体现为大量胆固醇。西餐里更常见的是“橙烩鸭”,鸭胸煎熟切厚片铺作扇形,浇上用橙子调味的甜汁。是主菜,也是甜菜。熏鸭胸是长方一条连皮的肉熏成深金黄色,做得不过咸者都非常好吃,奢侈地用来夹三文治,比烤牛肉或农夫火腿强太多。几年前西风东渐东风还击,Pizzahut推出过“烤鸭pizza”。只是混在一片嫣红嫩绿中可怜的几片鸭肉,不留心看不出也尝不出,鸭子躲在番茄与洋葱之间。广告喧闹了几个月,就销声匿迹了,至今没有卷土重来。一饮一啄,勉强不得。
美餐江湖蛇
蛇,绿的蛇,黄的蛇,黑质而白章的蛇,方格花纹的,菱形花纹的,三角花纹的,一圈一圈的蛇。
蛇在西方最著名的事件是诱惑了夏娃吃智慧树的苹果,蛇代表了罪恶的诱惑。只是长在红旗下、饱读革命诗书的我一直没闹明白:说到诱惑,特务们、美帝们在小说电影里腐蚀革命烈士、有志青年的时候都会整点金钱美女什么的,对付山沟里最没见过世面的土匪才许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理想生活,为什么撒旦这老奸巨猾的家伙,只用一个虚无缥缈的能辨善恶的苹果,就把夏娃拉下了马?从此要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流汗才能糊口。刚造出来没几天,新鲜透着泥味儿的亚当和夏娃,天真未凿,会被虚空抽象的“智慧”诱惑吗?何况他们吃完了苹果,也没有突然上通天文下晓地理,只不过有了穿衣服的冲动而已。
蛇在中国的江湖上算是交游广泛。据说炼石补天的女娲,下半截就是蛇身子。先民以为女娲曾下嫁半人半神的伏羲氏,汉代有画,二人下半截均为蛇身,环环交缠。北京的深宫大院里,蛇是太监供奉的殿神之一,多少算宫中一小口子。要惊动他老人家,还得先打个招呼。蛇也可以成为货真价实的诱惑。在中国传说里,有本事变美女的,除了狐狸就要数蛇了。可能还是沾白娘娘的光。狐狸还多少有点烟视媚行的功架,蛇长着一个小尖头,一张大阔嘴,既无“波”,又无“箩”,更无华丽丰美温热的毛发,纤腰一搦尚可称道。但全身上下处处是腰,也就处处无腰了也。只是游走时七扭八弯,惊鸿一瞥之余,儒生头脑中便觉得婷婷袅袅,有一唱三叹之风韵。所以美人儿常是“削肩膀水蛇腰”。日本人倒真是从美学概念上欣赏本来面目的蛇。画《北斋妖怪百景》的葛饰北斋,花鸟下经常添一条蛇,诡丽的对比。
中国人外国人敬蛇,怕蛇,忌讳蛇,都不奇怪。又滑又长还有毒牙,在没有牛仔裤、硬皮靴、水泥森林的大城市的过去,蛇对人威胁很大。把神出鬼没、阴柔狠毒的蛇类烹以鼎鼐,需要很大勇气和饥饿程度。山东淄博人蒲松龄虽然在《聊斋》里写过有人吃蛇刺身,但既然是收入《聊斋》,就表示该种吃法与青蛙变美人、狐狸对对子一样,是豆棚瓜架下的天方夜谭。只有在广东人中,吃蛇这个传统,连发明豆腐的淮南王刘安都知道,历史悠久得足以向联合国申请世界文化遗产。清代外洋和中国做生意多通过广州的十三行,中国人吃蛇的名声也从此传了开去。弄得多年后林语堂博士还在自己的博客“吾国吾民”里灌水一篇,义正辞严地为中国人吃蛇辟谣。岭南潮湿炎热,各种动物都生得多长得快,蛇也数量惊人。长虫老鼠一起跟人争夺口中食。地少人多,虽一年三熟,乡下生活也贫苦得很。君不见早年港剧《大地恩情》中,年轻力壮的佃农在洪水中奋勇堵住堤坝救得一年收成,地主老爷不过把太公叫去给二斤猪肉以示嘉勉。乡农以籼稻红薯果腹之余,也要寻找蛋白质能量。罗雀掘鼠自不必说,蛇亦是资源一种。岭南小鸟小兽多,蛇饱食终日,长得胖而呆。不像西域的响尾蛇,干瘦狠毒,一无是处。捕得蛇剥了皮,或煎或炒或水煮,好坏有两条肉解解馋吻。更发现这蛇肉嫩而鲜,滑而韧,于是一来二去的老爷和美食家们也吃起来了。时至今日,广东人吃蛇的劲头一点不见衰减。只是吃蛇一定是去饭店吃,没有家庭主妇下班回家路过菜场,拎两条蛇回家用豆豉炒炒下饭的。盖烹蛇需要专业的勇气和智慧。
吃鸡的时候,吃腿吃肉头,吃翼吃味道。吃蛇就有点不一样了:蛇虽有大小之分,但大蛇小蛇都只能剥下狭长的两条肉。为吃肉而吃蛇,无异缘木求鱼。吃蛇一是吃味道,再一是为了“补”。鉴于古代没有质谱仪,蛇肉的成分和其他肉有什么不同,究竟什么成分吃进肚子里能达到期望的乾纲大振,百病不侵,一人敢走青杀口,见了皇帝不磕头的神奇效果,人们不知道。也许这根本是基于类巫毒教的一种对自然界的良好愿望,sowhat?蛇肉仍然是好吃的。于是吃无毒的、呆头胖脑的海豹蛇,水律蛇是吃肉头,桀骜不驯的毒蛇们如饭铲头,眼镜蛇是吃“补”。吃那毒蛇中身材庞大的过山峰,则二者兼收,当然也要付出与海豹蛇不可同日而语的价钱。秋风起,三蛇肥。大条海豹蛇蜷在扁铁笼里。点一碟“椒盐蛇碌”,跟着“部长”(广东饭店里管点菜的,有跟食客讨论菜单的权力和知识,与普通收盘子的跑堂有别)像挑石斑龙虾一样挑蛇。上秤一称,两斤三斤,食客点头,伙计便拎着蛇直趋后堂。半小时后一碟油亮亮、黄澄澄、放射状排列的“蛇碌”就上桌了,嗞嗞地冒着热气。真正的老饕们是不会在你推我让、传杯换盏中让美食委屈地慢慢变凉,登时人手一段,齐齐亮出雪白的獠牙。待焦香的蛇段变成森森白骨,才弃置骨碟,长舒一口气。“椒盐蛇碌”是蛇满足人类“大块吃肉”所做的最大努力。虽然某些豪爽的大肚汉一定会抱怨两条大蛇加起来也不如一个肘子,对于这样的言论这样的人我们只能抱以怜悯的同情——兄弟,你找错席面了,换个熟肉铺子试试吧。我曾经带一个印度朋友吃蛇,白骨如山后,他总结道:“蛇肉的味道,介于鱼肉和鸡肉之间。”作为一个异族,第一次吃蛇便可得出这样的正确结论,说明蛇肉之美相当客观。蛇肉的质地的确介于鱼鸡之间,比鱼肉紧致有弹性,比鸡肉细腻滑爽。除椒盐外,要想大口吃蛇,还有卤水蛇段,爆炒蛇片,美极蛇段,管饱。当然前提是食客的胃是广东型而非山东型。
我曾在顺德附近的一个小镇吃过非常民俗的蛇。“蛇王”在门外不远处,一刀斩下蛇头,在肚腹上一划,便轻松剥下蛇皮。爬行动物神经反射级别低,肌肉自主性强,蛇头已死,蛇身尚在扭动,非所有人都能面不改色。开饭时每人面前有两小杯白酒,主人请一相貌堂堂的伙计在客人面前出示蛇血一杯和蛇胆一个,继而在每人面前的酒杯里分别滴上一滴蛇血和蛇胆,酒登时变得鲜红和碧绿。当地人道这种吃法补不可言,现在想起来觉得是一种行为艺术。接下来的菜肴却也没什么出奇,只是做法乡野,佐料大胆特别,香气更为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