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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王刚义的壮举开始了,人们纷纷跑向海边,在那里聚集。我仍呆在我的房间里。从窗口可以看见海边的动静,许多人头朝大海张望着,气氛越来越热烈,不断响起呼叫声。一个疑问在我脑中盘旋着:他究竟穿没穿防寒衣?也许没有呢?我决定去核实一下。
到了海边,兴奋的人们告诉我,他没有穿。我从望远镜里看到,那不时露出水面的上身确实是裸着的。我也兴奋起来了:这真正是一个奇迹。预定目标是对面的阿德雷岛,直线距离两公里,往返四公里。站里出动两只橡皮艇护驾。艇上的人和岸上的人都提着一颗心,有着同样的想法:祝愿他坚持到底,同时又希望他在坚持不了时不要勉强,上到艇上来。可是,这位英雄始终没有上艇,游达对岸,又游了回来。当他在礁石之间的浅滩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时,我们看见他浑身红紫。他在一度海水中游了五十二分钟,创了他自己的记录,应该也是世界记录。
人群立刻包围了他,簇拥着他,一路上不断地用干浴巾替他擦身,拍他,推他。回到住地,又不停地折腾他。他是富有经验的,事先叮嘱过,千万不能让他睡着,那将意味着永远不再醒来。我听他说,他在大连一直坚持海里冬泳,敲开冰,零下六度的水里,每次游三十分钟左右。看来他创造奇迹并非偶然,他是真正训练有素的。
我听见一种议论,说此人善于利用媒体,出国前此行已在国内炒得沸沸扬扬。对于媒体上的宣传,我的判断标准是:第一是否符合事实,第二这事实是否确有价值。所谓炒作,是指那种夸大事实或夸大其价值的报道。现在我相信我的亲眼所见。所以,当王刚义请长城站的每个人题词时,我题了这样一句话:“向世界证明中国,向上帝证明自己。”
惜别的时刻
一年一度,中央派出代表团,到长城站慰问考察队员。今天是他们来岛上的日子,也是我们这几个人文学者离岛的日子。
最近几天,因为代表团的即将到来,站上曾发生过一个小风波。起因是为了给代表团的官员们腾房间,站长命我们搬到条件较差的旧生活栋去住。按照预定的计划,代表团在这里只住一夜,而且我们离岛和代表团到达是在同一天,当天为他们打扫房间完全来得及。那么,有什么必要非让我们在离去前再折腾一番呢?因此,我和唐明确表示不服从,其余人也都不满,但也许是顾全大局吧,有的搬了,有的坐观形势的变化。最后是站长让步了,听任我们保持现状。
早晨七时多,我还没有起床,便听见走廊里有人喊,说代表团已到机场,让大家快点儿腾房子。
早饭后,人们聚在楼房外敲锣打鼓,迎接代表团。我独自走到海边,去和海鸥告别。我一直喜欢黑背鸥,在我即将离开的时候,第一回看见这么多黑背鸥聚集在海边,有二十来只呢,好像是在给我送行。1…42
虽然觉得在岛上呆得久了一些,但是,真到了离开的时候,心中仍升起了一种惜别之情。去别的地方,离开后还有再去的可能,可是这里,一生中也就这么一次机会,可以断定无缘再来了。我定睛看面前的这海,海上的这些山,海边长城站的建筑群,在心中默默与它们话别。还有前几天漂来的那座冰山,现在已经搁浅在附近的海面上,它会渐渐融化呢,还是未及融化就进入了南极的冬季,因而将成为越冬队员们视野里的一个固定风景呢?
是的,还有这些越冬队员,此刻他们正围在即将启动的吉普车旁,为我们送行。有一个人哭了,很快就传染开来,响起了一片抽泣声。我知道,除了相处了两个月这情感的原因外,更多是触景生情,看见我们回家了,他们却还要在这里度过漫长的十个月,真感到了伤心。越冬队员共十二人,多是淳朴的普通劳动者,远离亲人并且基本上无法进行通信联系,孤岛上的生活和工作内容又极其单调,其寂寞可想而知。也有的是因为纯粹生理性的传染,哭是会发生这种效果的,那个在月底就能回家的度夏女队员哭得最投入,便属于这种情况。但是,当我发现躲在一侧的站长的那种哭,我不禁也要掉泪了。看得出他是在使劲忍,但没有忍住,又不停地背过脸去,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脸上是一个老实人受了委屈的表情。我突然有些感到内疚,因为在我们这些人文学者和他之间发生过一些争执,而此刻我觉得,即使他真有过错,他的老实也已经为那过错做了充分的辩护。平心而论,对于他来说,像我们这样的特殊部下是不容易管理的,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来理解和宽容我们了。
在智利站的小机场候机。飞机是智利时间下午一时(比长城站时间晚一小时)起飞的,飞行三个多小时,在彭塔降落。在飞机上,我开始构思我的一个作品,想起了许多往事……
南极动物素描
南极动物素描(2000年12月28日)
企鹅——像一群孩子,在海边玩过家家。它们模仿大人,有的扮演爸爸,有的扮演妈妈。没想到的是,那扮演妈妈的真的生出了小企鹅。可是,你怎么看,仍然觉得这些妈妈煞有介事带孩子的样子还是在玩过家家。
在南极的动物中,企鹅的知名度和出镜率稳居第一,俨然大明星。不过,那只是人类的炒作,企鹅自己对此浑然不知,依然一副憨态。我不禁想,如果企鹅有知,也摆出人类中那些大小明星的做派,那会是多么可笑的样子?我接着想,人类中那些明星的做派何尝不可笑,只是他们自己认识不到罢了。所以,动物的无知不可笑,可笑的是人的沾沾自喜的小知。人要不可笑,就应当进而达于大知。1…44贼鸥——身体像黑色的大鸽子,却长着鹰的尖喙和利眼。人类没来由地把它们命名为贼鸥,它们蒙受了恶名,但并不因此记恨人类,仍然喜欢在人类的居处附近逗留。它们原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人类才是入侵者,可是这些入侵者却又断定它们是乞丐,守在这里是为了等候施舍。我当然不会相信这污蔑,因为我常常看见它们在峰巅筑的巢,它们的巢相隔很远,一座峰巅上往往只有一对贼鸥孤独地盘旋和孤独地哺育后代。于是我知道,它们的灵魂也与鹰相似,其中藏着人类梦想不到的骄傲。有一种海鸟因为体形兼有燕和鸥的特征,被命名为燕鸥。遵照此例,我给贼鸥改名为鹰鸥。1…13黑背鸥——从头颅到身躯都洁白而圆润,唯有翼背是黑的,因此得名。在海面,它悠然自得地凫水,有天鹅之态。在岩顶,它如雕塑般一动不动,兀立在闲云里,有白鹤之象。在天空,它的一对翅膀时而呈对称的波浪形,优美地扇动,时而呈一字直线,轻盈地滑翔,恰是鸥的本色。我对这种鸟类情有独锺,因为它们安静,洒脱,多姿多态又自然而然。
南极燕鸥——身体像鸥,却没有鸥的舒展。尾羽像燕,却没有燕的和平。这些灰色的小鸟总是成群结队地在低空飞舞,发出尖利焦躁的叫声,像一群闯入白天的蝙蝠。它们喜欢袭击人类,对路过的人紧追不舍,用喙啄他的头顶,把屎拉在他的衣服上。我对它们的好斗没有异议,让我看不起它们的不是它们的勇敢,而是它们的怯懦,因为它们往往是依仗数量的众多,欺负独行的过路人。
海豹——常常单独地爬上岸,懒洋洋地躺在海滩上。身体的颜色与石头相似,灰色或黑色,很容易被误认做一块石头。它们对我们这些好奇的入侵者爱答不理,偶尔把尾鳍翘一翘,或者把脑袋转过来瞅一眼,就算是屈尊打招呼了。它们的眼神非常温柔,甚至可以说妩媚。这眼神,这滑溜的身躯和尾鳍,莫非童话里的美人鱼就是它们?
可是,我也见过海豹群居的场面,挤成一堆,肮脏,难看,臭气熏天,像一个猪圈。
那么,独处的海豹是更干净,也更美丽的。
其他动物也是如此。
人也是如此。1…14海狗——体态灵活像狗,但是不像狗那样与人类亲近。相反,它们显然对人类怀有戒心,一旦有人接近,就朝岩丛或大海撤退。又名海狼,这个名称也许更适合于它们的自由的天性。不过,它们并不凶猛,从不主动攻击人类。甚至在受到人类攻击的时候,它们也会适度退让。但是,你千万不要以为它们软弱可欺,真把它们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