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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摘下的,还不会到十分之二三,其余都不可免随同一夜小雨而重归泥土。桂花栽得并不太密,可是在盛开中多已把压得弯弯的树枝挡住行路人,无法通过。真是一生奇观。另外又看了一回用直保圣寺的泥塑,大约是五代时作品,水即近宋式,非唐式法。天气好,在小市镇上吃得也很好……这么几天中,北京传来的新消息,和苏州市几条大街上的反映,对这次初初听来如“突然”,其实却是“必然”的新问题,把我们所想象的几几乎在一夜之间便变成事实。使得每个成年人都像年青了十岁。我们的国家或许正应合了《易经》上提到的“否极泰来”。把我在前信中为小妹等设想的明天,一下子全改变了。倒反而不免重新感到一点“杞忧”,就是更新的明天,要把青年问题由国家来处理得更合理一些,恐怕还要有些周折、折腾,甚至于还不免要受某种封建意识形成的习惯所影响、所干扰,走几年弯路,使年青人在希望中把青春送走。所以有些事,比如学习,有待于自己来解决的,看来还不少。旧的障碍去了,新的随之而来的“看不惯”,“受不了”,使人消极因素还是要培养“破藩决篱”的“干劲”和“冲劲”,才能加速促进社会合理化的进展。北京熟人来信说:“新的明天对于你的工作会感到需要,是明确的。”可是我自己却以为第三回改业,也因之提出了“更有必要”的证据,能照所拟想的做去,可用时间虽不怎么多,可做的事或更配合得上明天的需要。这只看看今天对青年的“学习对象”的提法,也可看出,“于无路处走出路来”这句话,尽管出于鲁迅之口,是不会特别提出鼓励青年一代真正大胆走去的。
这些日子,在上海或北京,能接触到的、感觉到的,必十分多,盼能把无忌讳的琐琐小事告告。苏州地方似乎也是“四人帮”向南京进行捣乱时一个据点。但是活动的方式,将受到一定制约,不会比上海某一区还花样多些。习历史的大致都可从历史的进展中,早就看得出一个规律,即丑角佞幸,即或在任何新社会里,总还有的是种种机会向上爬,成为“宠幸”和“弄臣”,赫然不可一世。且因“投鼠忌器”,听之为所欲为,使人缄口结舌,同陷于无可奈何情形下。可是这些丑角,却迫不及待的,在为人造陷井时,预先为自己也作成了更多的陷坑。又自信极深,以为如何如何,即可趁机会做更多的坏事,同时也是极其愚蠢的事情。但冰山一倒,终不免弄得惊惶失措,自招毁灭。“四人帮”的恶行,前后恰恰十年,这个历史规律却又在中国出现过一次。我们不仅由今可以会古,亦可以由古可以鉴今。社会尽管变得异常迅速而剧烈,这个规律还是值得好好学习。特别是从当前推测“明天”,如何改造人思想,仅仅学习主席革命理论在中国的发展过程,还不容易真正触着许多人的灵魂中的封建意识的残余。似乎同时还要把学习如何做人,还要把一些乍看来早已过时,一作具体分析,却还特别有用的做一个现代公民所需要的基本原则,牢牢记住不放,学得深而又懂得透,他才可望对于某种巧佞幸进之徒的虚伪诡诈,不择手段的投机取巧的种种坏人坏点子,能有“鉴别力”和“免疫性”,国家的明天,才会真正有个崭新的面貌出现,使下一代青年活得更庄严也更合理,而不至于成为阴险狡诈的丑角,把一切待发扬的有益于国家社会的长处,在重重挫折中毁去。下而至于使得八亿人民都不知如何是好,上而直到使得政治局中几个主要成员,党和国家的最高负责人,各因有所忌讳,除在会议上相见外,平时竟不敢作一般性过从。若不能从这种现实的形成取得一点教育,十分谨慎认真,对于“城狐社鼠”可作隐蔽保护的根本原因有所认识,而作出更大的努力,加以合理的制约,则到另一时,还难免会出现这种历史性的重复。更何况以目下而言,所谓几个特别突出的大知识分子,就早已学会采用儒家中“礼为尊亲讳,力避犯逆鳞”的心术,和近代政术中的巧佞相结合,用来维持他个人的名位。而且形成的趋势或影响,甚至于比几个彰名显著的小人还具有持久的恶影响。一方面鼓励到封建意识的抬头,另一面也为“四人帮”的小细胞作成培养候补人的温床。按照近代政治的“现实”习惯,总是把“焦头烂额”的人尊为座上客,而不在意“曲突徙薪”的建议,加以深入分析和考虑。也可说因此对于中国的知识分子的本来特征——长处和弱点的认识,都还缺少应有理解。重视或轻视,都易过分,难得恰到好处。因此比较老实正派的,反而不如长于巧佞逢迎的吃香、受重视、有出路。只担心知识分子捣乱不合作,却乐于知识分子的逢迎捧场,也因之过去在蒋介石时代“献九鼎”的名流,和在宋美龄身边作“顾问”的人们,都成为吃得开的“不倒翁”、“×××”。而十分本分贴着国家需要默默低头做事的人,反而觉得硬生生的不好对付、不易制伏、别有用心。今后是不是还有些不同认识?恐得有一二年时间才会看得出。
并候长幼佳好。
从文十九日
第二部分 绿魇第2节 绿
我躺在一个小小山地上,四周是草木蒙茸枝叶交错的绿荫,强烈阳光从枝叶间滤过,洒在我身上和身前一片带白色的枯草间。松树和柏树作成一朵朵墨绿色,在十丈远近河堤边排成长长的行列。同一方向距离稍近些,枝柯疏朗的柿子树,正挂着无数玩具一样明黄照眼的果实。在左边,更远一些的公路上,和较近人家屋后,尤加利树高摇摇的树身,向天直矗,狭长叶片杨条鱼一般在微风中闪泛银光。近身园地中那些石榴树丛,各自在阳光下立定,叶子细碎绿中还夹杂些鲜黄,阳光照及处都若纯粹透明。仙人掌的堆积物,在园坎边一直向前延展,若不受小河限制,俨然即可延展到天际。肥大叶片绿得异常哑静,对于阳光竟若特有情感,吸收极多,生命力因之亦异常饱满。最动人的还是身后高地那一片待收获的高粱,枝叶在阳光雨露中已由青泛黄,各顶着一丛丛紫色颗粒,在微风中特具萧瑟感,同时也可从成熟状态中看出这一年来人的劳力与希望结合的庄严。从松柏树的行列缝隙间,还可看到远处浅淡的绿原,和那些刚由闪光锄头翻过赭色的田亩相互交错,以及镶在这个背景中的村落,村落尽头那一线银色湖光。在我手脚可及处,却可从银白光泽的狗尾草细长枯茎和黄茸茸杂草间,发现各式各样绿得等级完全不同的小草。
我努力想来捉捕这个绿芜照眼的光景,和在这个清洁明朗空气相衬从平田间传来的锄地声、从村落中传来的舂米声、从山坡下一角传来的连枷扑击声、从空气中传来的虫鸟搏翅声,以及由于这些声音共同形成的特殊静境,手中一支笔,竟若丝毫无可为力。只觉得这一片绿色、一组声音、一点无可形容的气味综合所作成的境界,使我视听诸官觉沉浸到这个境界中后,已转成单纯到不可思议。企图用充满历史霉斑的文字来写它时,竟是完全的徒劳。
地方对于我虽并不完全陌生,可是这个时节耳目所接触,却是个比梦境更荒唐的实在。
强烈的午后阳光,在云上,在树上,在草上,在每个山头黑石和黄土上,在一枚爬着的飞动的虫蚁触角和小脚上,在我手足颈肩上,都恰象一只温暖的大手,到处给以同样充满温情的抚摩。但想到这只手却是从亿万里外向所有生命伸来的时候,想象便若消失在天地边际,使我觉得生命在阳光下,已完全失去了旧有意义了。
其时松树顶梢有白云驰逐,正若自然无目的游戏。阳光返照中,天上云影聚拢复散开;那些大小不等云彩的阴影,便若匆匆忙忙的如奔如赴从那些刚过收割期不久的远近田地上一一掠过,引起我一点点新的注意。我方从那些灰白色残余禾株间,发现了些银绿色点子。原来十天半月前,庄稼人趁收割时嵌在禾株间的每一粒蚕豆种子,在润湿泥土与和暖阳光中,已普遍从薄而韧的壳层里解放了生命,茁起了小小芽梗。有些下种较早的,且已变成绿芜一片。小溪边这里那里,到处有白色蜉蝣蚊蠓,在阳光下旋成一个柱子,队形忽上忽下,表示对于暂短生命的悦乐。阳光下还有些红黑对照色彩鲜明的小甲虫,各自从枯草间找寻可攀登的白草,本意俨若就只是玩玩,到了尽头时,便常常从草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