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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解构论著决不可轻言“胜利”(因为一旦如此,他就会成为新的解构对象),而是像《旧约圣经》中的先知那样,不断地警告世人,预言救世主的即将来临。
德里达就是这样一位“当代先知”。比如在谈到“差异政治”时,他在肯定为了纠正以往的“性别歧视”、“种族歧视”而励行有偏向地扶持“弱势群体”的政策的同时,又指出这种“政治正确”观念的僵化和荒谬。德里达在对话中特别提到一部美国影片《死亡先生》。主人公以人道原则的名义,主张取消电椅、绞刑和毒气室等执行死刑的手段,代之以注射死亡这种更人道的结束生命的方式。为些,他开始考察和研究起世界各地的毒气室,包括二战期间纳粹设立在奥斯维辛集中营中的毒气室。他很纳闷:“真的存在过这样的毒气室吗?”带着这个疑问,他前往奥斯维辛集中营旧址,想探查个明白。他首先从“毒气室”的石头上进行取样,然后拿到实验室去鉴定,结果他发现这儿根本就没有过什么毒气室。于是,他就到欧美各地去讲演,公布他的这一发现。,岂料想,他却为此受到法律的制裁,因为在美国,否定纳粹的“毒气室”以及大屠杀是违法的,也即“政治不正确”。
对于这一判决,身为犹太人的德里达却持不同的看法。他认为这种制裁是与民主不相容的。因为民主的根本就是言论自由,应该允许存在反对的声音,更何况这位“死亡先生”还进行了一番科学探究,所以要制止反犹主义,就需要展开民主的辩论,要有“真金不怕火炼”的精神,用历史资料、人证、物证来驳倒“死亡先生”的发现。
这种真诚的辩难精神在这本对话录中,贯穿始终,也是德里达的解构思想最令人感动的地方。虽然他曾遭受无数恶意的攻击和人格羞辱,但是比起苏格拉底和耶稣来,他还是幸运的。苏格拉底曾自诩是雅典的“牛”,以“叮咬”雅典这头牛为志业,希望希腊人警醒,反省什么是真正的生活态度;耶稣亦是如此。但是最后,一个被指控“毒害青年和亵渎神灵”而处鸠死,而另一个则被犹大出卖,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相比之下,德里达则有惊无险,不断地周游世界各地,忙于揭示我们文化体制的各种局限及其新的可能性。这也许是人类社会有所进步的标志之一吧!
第一部分第1章 选择精神遗产(1)
伊丽莎白·卢迪内斯库(以下简称卢):首先,我想回忆一下过去,回忆我们共同经历的历史。今天,评论20世纪70年代的思想家并否定他们的作用已成为时髦的事情。有些人不加选择地批评那个时代以“结构主义”为标志的哲学理论著作,指责这些著作过分强调反叛精神,过于崇拜唯美主义,在语言上搞形式主义,对人道主义持怀疑态度等等。我认为这种一概否定的做法是不正确的。应该用另一种态度看待过去,那就是“有选择地”继承过去的精神遗产,按照您的说法就是:既不全面否定,也不全盘接受。
您是20世纪下半叶哲学思想的继承者,而那个时代的不少哲学理论已被当今社会所否定。您对这些理论著作,特别是对克劳德·列维…斯特劳斯、米歇尔·福柯、路易·阿尔杜塞、雅克·拉康的著作进行了“解构”。这些人健在的时候,您就同他们一起研究,解释和教授埃德蒙德·胡塞尔、马丁·海德格尔或埃马纽埃尔·列维纳斯的理论著作。
正是在那个时候,大约是在1967年前后,我开始阅读您的著作,特别是《论文字学》与《写作和差异》。那时,与我同年代的文科大学生对前卫文学和费迪南德·索绪尔及罗曼·雅各布松的解构语言学怀有极大的兴趣。当时这些具有反叛思想的语言学家和文学家们提出了这样的观点:人的各种功能是由语言、文字符号、语言形成之前的文字以及弗洛伊德所说的下意识来决定的。我们这代人在尊重让·保罗·萨特的政治主张的同时,也指责他不愿深入研究人的下意识形成的过程,并批判他有关人道主义的观点 。
此后,我对您也给予了批评,尤其是1970年春由法共报纸《新评论》在克卢尼市举办的一次研讨会上,我对您的批评最为直接。我认为您对这些精神遗产进行了解构,但对这些遗产又不够忠诚。我认为自己表现得比您更忠诚,但又不是盲目地忠诚。再往后,我的观点逐渐与您的接近,我认为您是有道理的,不要直接地肯定或否定前人的著作,应该让这些作品自己去讲话,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的缺陷、矛盾、含义和道理自然会显现出来。由此您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对于精神遗产,最忠诚的方式是不忠诚,也就是说不句句照办,不完全照搬,而是批判地继承。1983年,您在一次研讨会上讲:“我是个继承者,尽可能地忠诚于前人的精神遗产。”您认为列维纳斯也是“批判地继承了本体论主义”。
对这些精神遗产持真正批判态度的人是以后才出现的,大约在1986年。那一年,卢克·费利和阿兰·雷诺出版了一本名为《六八年的思想》的书,此书引起了很大反响。
今天,从某种意义上讲,您是这些丰富的精神遗产的最后一个继承人,我敢说您是这批思想家中惟一健在的人,因为除了克劳德·列维…斯特劳斯外,其他人都去世了。但您通过对他们著作的解构,使他们获得了新生,使他们能够重新与人们对话,但大家不再把他们当成偶像,而是当成活的思想载体来看待。
另外,因为您是一个既忠诚又不忠诚的继承者,所以,您在当今知识界占据了重要的位置,相当于过去的左拉和近代的萨特的地位。您的言论和著作(被翻译成40多种语言)以一种崭新的叛逆形式传遍全世界。我想对您说,您是个胜利者 。
我的感觉是,当今世界与您的观念很相似。您对世界进行了解构,从分析问题的角度讲,这个世界变成了德里达式的世界。它如同镜子里的影子,它的任何变化都躲不过您的眼睛。
雅克·德里达(以下简称德):既忠诚又不忠诚,您说得有道理。我经常在生活的镜子面前观察自己。我看到的似乎是一个狂人的外形(既可笑又可怜),因为他的本质是忠诚的,所以对自己不忠诚的行为痛苦万分。我对您刚才讲的话都同意,只是我不能承认自己是个胜利者。在这点上,我与您的感受完全不同。我并不是出于客气和谦虚才这样讲的。虽然我的境遇发生了变化,我可以轻松地发表自己的意见,但也不能过分夸大我的成绩。我仍需不断地努力,我的地位也不像您所说的那么重要(我只是比别人多了一个特权,那就是我遭到了许多强烈的批评和挑衅)。当然,别人给了我一点荣誉,有时这些荣誉也令人不安。但我不能因此就说自己是“胜利者”。不能这样讲。这并不是我所希望的。咱们再回到您开始时提出的问题上吧,为了与您讨论这个问题,我想概要地谈一谈我对精神遗产的看法。
您说得对,不管在生活上还是在思想上,我一直是以继承者的形象出现,这种形象越来越得到肯定,而且经常是正面的形象。因为别人总是坚持以继承者的形象和观念来看待我和评价我,致使我觉得承担继承者的名声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继承者总是肩负着双重任务,或者说需要解决一对矛盾:首先他应该熟悉前人的知识,必须(这个必须也是精神遗产的一部分)尽量学习和了解过去的研究成果,不管是哲学、语言还是文化成果,要了解其发展演变过程。他还应该具有将其发扬光大的能力。这是什么意思呢?那就是说,不仅要接受这些精神遗产,而且还要通过另一种方式将其保持和发扬下去。但我们不是在选择遗产本身(因为遗产的特点就是我们无法选择,它是实际存在的),我们是在选择是否将其继续发展下去。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