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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一切就随他去吧。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就那么能容忍我,随便我怎么欺负他。后来我们俩好了,我问过他,他说因为他爱我,所以我怎么样他都不会在乎。我也跟别的朋友交流过类似的问题,我发现女人和男人不一样,男人爱上一个女人,就会非常宽容,对女人的,小脾气呀、,小心眼儿呀,都无所谓;女人和男人正好相反,女人爱上一个男人,越是爱得深就会越挑剔、越细致、越疑神疑鬼,而且会反复要求男人证明同样多地爱她,否则就会不平衡。
后来我病好了,他就带着我到处去面试,找工作。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找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他也非常留心,只要有做编辑记者的工作就督促我准备个人材料,给我打气,甚至于这样的次数多了,我自己都变得很疲惫,他还是一个劲儿地鼓励我,直到我到现在这家杂志社,做了编辑。我知道他做这一切就是因为喜欢我,你说我还能拒绝他吗?我们就顺理成章,也确定了关系。但是我自己知道,我再也不可能有从前那么大劲儿用在他身上。
陈英把一块已经被揉搓了不知多少遍的抽子皮扔在脚下的报纸上,从侧面看去,她的眼里有闪烁的泪光。
我常常想,是不是我的第一次恋爱已经让我耗尽了所有的爱一个人的力量,是不是我从那一回开始就已经不会再全身心地爱一个人了?我想不明白。但是我很清楚,我从来就没有忘我地爱过我现在的男朋友,尽管我们跟所有那些准备结婚的恋人一样过着亲密的生活,就像夫妻一样。我没有办法让他明白我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所以可能我变得挺不可理喻吧。也可能是因为心里知道他不是我最爱的人,甚至以为即使他离开我,我也不会太难过,所以才自认为可以随便怎么样对他,一切都以自我为中心。比如有时候,我想看录像,他想休息,我就赶他走;有时候他不在,而我忽然就很希望他在,我就打电话找他,说你必须现在就来,我记得曾经有过这么一次,他说现在是半夜里呀,我说我才不管呢,你不来我就坐在楼门口等。我自己也知道我不讲理,甚至可以说是跋扈。但是没办法,到时候我就控制不了自己。我说不清楚,挑剔和折腾他也许就是因为对现在的状态不满意吧,又不能直说你为什么不是那个让我不计代价跟你走的人。
陈英停下来用征询的眼光看着我,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表示一个什么样的态度,只好用同样的目光看着她。她非常善解人意地对我点点头,兀自说下去。
其实我也不是想听你怎么评价我这种行为,有好多朋友都觉得我这样有点儿病态,我没法跟她们讲我的理由,讲了她们也不会理解。但是我看了你的采访录,特别是你写的那个挑剔丈夫、一而再、再而三地离家出走的女人的状态,我就觉得特别理解她,也觉得你一定能理解我。而且我很庆幸我还没有结婚,假如我现在的一切感受都是在婚后,那么我恐怕比那个女人还要极端,真的,我自己知道。前一阵子因为一笔生意,他几乎投入了所有的钱,其中也有我一部分。有一天我出去采访,回来特别累,身上的钱花光了,让他和我一起出去吃饭,他说他只剩20多块钱了。我气急了,就骂他没用。我说你可真有本事啊,我辛辛苦苦在外面工作,养活自己还不难,现在跟了你,连一顿饭都吃不上了。那天他一声不吭地走了。我知道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事后想起来,其实我也明白,合同一签下来我们就有钱了,这一天恰好窘住了也只是一个巧合,我急了并不是因为钱,关键就在于我心里知道他就不是那个让我喝凉水、饿肚子也愿意在一起的人。所以我没法说服自己去结婚。
我现在住的房子是我自己租的,条件不太好,但是至少它是属于我个人的空间。我男朋友家里有房子,而且他家也在催我们差不多就结婚吧,但是我一直没做这样的决定。我曾经跟他说过,即使我们真的结婚了,住到他家,我也必须保留我自己的这样一个独立的空间,我要跟他保持一个距离,也要让我自己保留一些独处的机会,这并不意味着两个人的疏远,我认为只有适当保持距离,婚姻才有可能稳定,双方互相渗透的太多,反而会因为过于了解而走向解体。
我一边听陈英说,一边就想到了弗吉尼亚·伍尔芙的著名作品《一间自己的屋子》。我没有问陈英是否看过这本书,但是她所表达的一切竟与那个十分自我的、最终自己结束了生命的女作家所表达的一些内容不谋而合。也许这可以认为是新一代职业女性的独立意识的直接体现吧。
我看见那些结婚以后略带憔悴、平静淡然的女人心里就不舒服。我觉得婚姻已经使这些女人越来越快地丧失自我了,直至完全成为一个平庸男人身后更加平庸的角色。我觉得爱一个人是很危险的, 那种爱强烈到几乎会把自己和对方都毁掉,如果有一方拒绝被毁,就会出现另一方的失恋;如果双方乐意同归于尽并且走进婚姻,这种婚姻肯定是一种绝处逢生的美好。我也曾经憧憬过这样的婚姻,一个我甘心奉献自己的人,但是我至今没有遇到。
我曾经很想嫁给我第一个男朋友,他拒绝我了。其实假如我是在现在这种条件下遇到他,也未必还那么执著。现在这个男朋友很想娶我,我下不了决心。我想再等等,当然我也不知道能等来什么,只是不太甘心吧。
陈英看了看表,突然惊叫起来:“哎呀,我忘了中午还要开会,我得赶紧赶回单位去。”的确,说话之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她似乎还意犹未尽。“但是我必须得走了,你知道女 人在不能确认爱情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工作。”她笑了,显然,她把这样一句有些无奈的话当成了一种幽默。
送陈英走的时候,我给她装了一小袋饼干,我想她一定没有时间吃午饭了。
第九章 不可理喻的人自有不能对人言说的理由
惧怕婚姻的女人
采访时间:1997年11月28日 星期五10:00AM
采访地点:东三环路某酒店
姓名:魏泓 性别:女
年龄:31岁
大学本科毕业,现为公司职员。
假如能有第二次选择,我不会看不起那些试婚的女孩子——我挺在意钱和地位的。我觉得有时候人的价值就是通过这些才体现出来的——我不想要他的孩子,也不知道该要谁的孩子——他曾经说过,他做一切都不能感动我,没有人能用什么让我感动——我们的问题就是精神上的问题。他的那种生活观念是我的事业和工作的绊脚石——我并不认为有了一个婚姻,女人就有了成就——我想通过一个成功的婚姻来证明自己有价值,同时我也希望找到我自己的位置——有了这个人之后有了一些比照,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我知道这注定是一场没有结果的恋爱,让一个好男人、一个爱女儿的父亲离婚几乎是不可能的。
1997年11月28日是一个很冷的星期五。出门的时候,我选了一件非常中式的绣花棉袄,我希望给我的受访者一个很成熟、可信赖的印象。魏泓和我正相反。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短上衣,圆圆的四粒黑扣子,黑色长裤,黑色皮包,以及黑色的头发和有些苍白的脸——全身上下只有这么两种对比强烈的颜色。
魏汛的身材极其单薄,在这样的冷天她显得凄凄无助而又有些执拗。尤其是在办公室晦暗的光线下,整个人没有一丝亮色。
办公室的电话不断地响着,魏泓眼里的期待也不断地减少,终于,她说:“要不,我过几天再来?”我赶紧摇头。她笑了一下:“那么咱们到对面的酒店包一个房间,聊一会儿吧。”于是,这成了我的采访经历中最奢侈的一次。
我们在那个很小的房间靠窗坐下,她的腿微微发抖,人不太平静。我给她点上一支烟,她说:“谢谢。”
魏泓招呼小姐给我们斟茶,表情有些倨傲。
和魏泓谈话,最初很难,她是那种理性多于感觉的人,在说到她现在的婚姻的时候,一直在讲自己的分析,尽管我也一直在要求她“给我一些细节”。然而转变是从她讲述另一个男人开始的,有血有肉,令我惊讶原来女人爱的那个人不是活在世界上,而是活在爱他的这个女人的生命中。
我从小是在部队大院里长大的,那种环境给我留下的烙印首先是人的等级观念非常强,比如刚刚可以带家属随军的士兵只能住平房,排长、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