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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带着柯茨沿石阶而下,经过停在法院前的车,再横过中央街,朝国际贸易法庭走去。他们沿着杜安街往西走,有个穿黑皮夹克、里面没穿衬衫的人递给他一张色情酒店的广告,格雷瞥了一眼,顺手把它揉成一团放进裤袋。他放慢脚步抬头朝天看,望向十二层高的马丁大楼,然后两眼突然一眯,打量临街上方的那几层公寓,看了一下,发现没什么特别之处,又开始沿着人行道往下走。
“你是在找狙击窗口吗?”柯茨问。“这些窗口甚至没有对着法院前的广场。”
格雷没有说话,只专心看着一盏路灯。
警官两手插在裤袋里走到他旁边。“我要是去当狙击手,大概也相当不错。”
“当然,”格雷仍然仰望着天上,再向下看到一栋楼房前面的一盏路灯。“就跟我也可以是洋基队的内野手一样。”
他走到另一根电灯杆前面,看上面贴的一张政治宣传单,看完杆顶的灯罩又开始继续走。
“可恶,”柯茨抬头看电灯杆时,不小心踩到一块纸尿片,他想把它踢掉,尿片上的胶带却黏在鞋底,他踹了好几脚才把它甩掉。他追上格雷。“真的,欧文,我在受训时,枪法算是顶尖的了,干狙击手应该也不差。”
他们正接近百老汇街,听见打击乐的声音。格雷仍望着天空走路,他心不在焉地回答:“你绝不可能成为狙击手,彼得。”
“为什么?”柯茨拉长了脸。“你为什么说我不行?”
“你戴眼镜,陆战队不会让必须戴眼镜的人当狙击手。”
柯茨仍想争论。“谁说的?不是有很多戴眼镜的陆战队员都是射击好手吗?”
“没错,但他们仍不准当狙击手,在战场上,镜片的反光是非常危险的。”格雷看着一根电灯杆和它下方一块黑市钱庄的小招贴。
警官又说:“好,假定我没戴眼镜,我应该可以当个很好的狙击手。”
“还是不行。”格雷仍朝着斜上方看。他的视线以某种测量角度投射出去,这种目测方式他已经将近二十年没用。那是一种很稳定的、把眼睛当成相机快门似的观测法。先由左方一段段地往右方移,就像打字机的横轴那样,一下接一下地由左往右移,等移到最右边时才拉回来,而且每次总是由近而远地往前推。这种观测技巧,虽然多年没用,毕竟早已根深蒂固,不可能忘得掉。“因为你是左撇子,左撇子和为步枪设计的枪机上膛方式都不合。左撇子在装填子弹和瞄准时非常别扭,会产生许多不必要的延误,增加被敌方发现的机率。”
走到杜安街和百老汇的街口时,他们看到一队街头乐手正敲敲打打着响葫芦、牛颈铃、康茄鼓,还有用四个压瘪了的啤酒罐做的打击乐器。唯一的观众是个留着白胡子、满嘴黑牙、拿了个酒瓶的游民。乐队前面朝天摆的帽子里只有两毛钱。
格雷的目光扫向街口转角,望着某栋建筑外墙上可能原先用来放花盆的一组铁架,看了一会儿,他才横穿过百老汇街。一名卖假发的摊贩用毯子在人行道上铺成一个临时摊位,上面放了五颜六色的假发。小贩正和一个穿着五英寸高跟鞋的女人讨价还价。格雷绕过地摊,由百老汇街上的人潮中间钻过去,继续沿杜安街朝西走。柯茨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格雷又望着天,差点撞到一个穿着布柏力格子裙的女人。她想用报纸去接牵着的狗拉出来的大便。可是小狗并不听话,那女人只好哄着它。
“好吧,假定我没戴眼镜、又不是左撇子,”柯茨仍不死心。“我会是很好的狙击手。”
“还差得很远,彼得。”格雷突然停在一栋四十年代盖的十五层旧楼房前面。在第六层楼的两扇窗户之间的外墙上,有一根斜斜伸向街心的旗杆。
《白星》 孤星高照干皱果皮的变色疤痕(3)
格雷一边瞪着那根旗杆看,一边说:“想被选入陆战队狙击班,你在入伍以前必须有当过猎人、捕兽人或向导的经验。你老兄这辈子可能只离开纽约市一两次,要你在刚下过雪的地上沿着血迹找到受了伤的野狼都不可能。”
“这,太难了吧——”
“就算你不是个近视眼的左撇子城市人,你老兄这么大的块头,也不可能被选进狙击班——目标实在太明显了。”
柯茨大笑。“别的我可不服气,这点却只好认啦。”
格雷指着那根旗杆。“你的凶手留下了一些痕迹,你仔细看。”
“什么都没有啊。”
“在那根旗杆一半的地方,有没有一块红色的尼龙布?”
“那又怎样?”
“那是他用来观测风向、风速的指示旗,它的作用就像帆船帆顶的测风旗。狙击手进行长距离射击时,通常会用一条长约两英尺的红布条来当指示旗。”
“那也可能是城市里的东西飞到天上,刚好被旗杆钩住。”
格雷打开放观测镜的铝箱,要柯茨架好三角架。“看到指示旗时,我当然认得出来。”
“他怎么绑上去的?”
“也许旗杆所在的窗户正好是厕所或是没有人租的空办公室,只要他能在里面停留,其他的不是问题。”
有位大热天还围了围巾穿外套的老太太走过来对他们说:“你们如果是想赏鸟,卫斯大楼上有个老鹰的巢,我亲眼看到它抓住鸽子。”
“太好了,谢谢你,”格雷笑着对她说。“我们稍后就过去看。”
警官手忙脚乱地想架好三角架,格雷干脆自己来。那是公家机关常用的老旧M15型,必须先拉开来再锁住。接着他将观测镜放到架顶固定好,拿开罩在镜片以及眼睛观测处的套子。镜片上涂有镁氟化物,可以把穿过镜片的光线予以强化。格雷弯下腰,眼睛凑近观测处,开始调校焦距和仰角。
“要是狙击手能看到这条指示旗,我们应该也可以利用它找到开枪的窗户。”
格雷弯腰贴在观测镜上寻找目标,二十分钟里经常直起身来缓解眼睛的压力,柯茨总共替他赶跑八个讨钱的流浪汉、六名神经病、五个爱管闲事的老人,和一个想当街拉客的妓女。
最后,格雷终于直起身注视两个街区外的某栋公寓。他抬头刻意用力地眨了好几次眼睛,再屈身凑到观测镜上。“我找到了。”
柯茨兴奋地挤开格雷凑上去看。找了老半天后,他说:“他妈的,到底要我看什么?”
“玻璃有个圆洞的一扇窗户,在二十五或二十六层楼的地方。”
“我看到了。”
“你的狙击手就在那上面。”
柯茨突然挺直腰杆,拉开西装好像就要拔枪。格雷差点以为这名警官发了疯,真会拿枪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射击。结果柯茨只是拿出手机。
“我要叫取证人员过来,”但他有点犹豫地抓了抓下巴。“你有把握,就是那扇窗子?”
“如果是我,我会从那里开枪。”
“我们找得老命差不多去了半条,竟然漏掉了这个地方。”柯茨跟着公寓管理员走过走廊,一边懊恼地说。他急得几乎都要踩到对方脚跟了。“让我们简直像群白痴。”
格雷拿着三角架和观测镜跟在两人身后。
柯茨用食指戳管理员的背部。“你说,你以为那个新房客想搞群交派对?”
“是的,警官。”穿着蓝色夹克、褪色牛仔裤,头发用橡皮筋绑成小马尾的管理员,拿着约有五十多把的一大串钥匙边走边说。“他运了一堆弹簧床垫进来,每次两三个,运了好几次。一个人怎会需要那么多床垫?我当然以为他要搞群交游戏。”
“你见过他吗?”柯茨问。
“没有。房子是转租的,只租一个月,通过信件交易,租金也是预付的。”
来到走廊尽头,柯茨赶到管理员前面,掏出点三八手枪。
管理员翻找正确房间的钥匙。“我拿钱只负责扫走廊和供应暖气。房客要找朋友开群交派对,我是管不着的。”
柯茨跨到房门的另一边,持枪戒备。
“这个人还在里面的可能性非常小。”格雷拿着观测器材站得远远地说。
“那你替我来敲门。”柯茨一手把枪举在脸颊边,伸长另一手用力敲门。几分钟过去,他又敲了一次。“里面好像没有声音,”柯茨用大拇指朝管理员一比。“你来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