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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只土狼。”他用一把锅铲把鱼翻过来。
“我还以为它们只在月圆时才叫。”她穿着白色的毛衣和牛仔裤。
“它们对着任何东西都会叫,这匹狼大概对今天的天气不太满意。”
住在纽约时,格雷很少理会天气,在曼哈顿办公室的四面砖墙里,刮风、下雨、下雪、出大太阳都无甚区别。回到锯齿山后,他每天都像他父亲一样注意厨房墙上的晴雨表好几次。这天下午气压骤降,水银柱直往下落,天才刚黑,暴风雨已冲进山区,暴雨有如大浪般一波接一波地扫过屋顶。窗子也被狂风吹得响个不停,看得清楚的雨像泼出的水般扑到玻璃上。狂风在林间呼啸,把木屋吹得好像膨胀起来似的一直震动着。连屋后那排白杨树也被吹得东倒西歪,枝叶彼此撞击着发出噪音。整栋老木屋都在不断发出嘎吱声,似乎正呻吟着。
格雷把鱼分别铲到两个盘子上,又由另一个锅里把煮好的新鲜青豆放到盘子上。“豆子多煮和少煮十秒钟的差别是很大的,现在的火候刚好。”再加上糙米饭,晚餐便大功告成。
他绕过餐桌,把晚餐端到客厅的咖啡桌上,放在白葡萄酒的旁边。
“我祖父当年盖这栋木屋时,的确设想得很周到。就拿这个壁炉来说,大到不但清理方便,也不会让木炭滚出来。”格雷打开炉门,捡了两根柴丢进去,让它烧得像营火那样。木屋在柴火劈啪作响的声音中,不但显得十分温暖,光线也变得柔和明亮。
“你煮鱼时都不去头的吗?”安雅坐到他旁边问他。
“整条鱼煎起来比较好看。”
“你吃鱼,但不想把它毁容。”
“差不多。”
“你想喝点酒吗?”安雅放下自己的酒杯问。
“不想。即使一小杯也会降低我的警觉性,我担不起这样的风险。”
格雷看她一眼,熊熊的火光照在她的脸和毛衣上,闪现出金色的光,也反映出她的红唇、碧蓝的眼珠、姣好的容颜。她拿着酒杯轻轻晃动着。火光反映在酒杯和她的明眸里,使她整个人看来像个幻影。她叉起一些鱼肉,放入口中,粉红色的舌尖一闪即逝。
“你又盯着我看了。”她低声说。
“对不起。”他连忙看向自己的盘子。
“我还是不喜欢,不过没那么不喜欢了。”
两个人静静地吃了一会儿。格雷很想听她赞美一下他烧的鱼,却连半句也没听到。煎鳟鱼是他从小最拿手的厨艺,而且今天的鱼的确鲜嫩可口。
她啜着酒,在杯口上留下一道唇膏印。格雷看着那浅浅的唇印,不懂为何这样小的事情会具有那么大的诱惑力。
“你的朋友柯茨喜欢深入了解与他共事的人。”她突然说。
“所以他对我的了解比我自己更多。”
“他提过我的事吗?”
“就是一些基本资料,没什么太刺激的。”他答。
“你知道我丈夫的事?”她问。
“知道,他四年前驾机出事坠毁了。这个行业伤心事最多。”
“我以前读心理学时,有个统计数字显示,在美国,平均每个人都有爱上六万个人的机会,但我知道那个数字完全是瞎扯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过一个可以爱的人,没想到一下子就失去他了。”
格雷低头吃盘里的米饭,不知道这样的对话会扯到哪里去。
“我认识里克时,我们还在读小学。然后我们一起上高中,又进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我根本想不起我是何时爱上他的,只知道有一天我一定会嫁给他。他是命中注定会赐给我的。”
她正注视着他,所以他认为他若一边倾听一边看着她,应该不会再被责备了。炉火在她眼里闪烁着,也或许不是炉火。
安雅说话的声音只比火声和风声大一点点。“里克死掉以后,我觉得自己除了脉搏还在跳以外,人其实已死了。我变成了一个内在空洞的躯壳。”
“这种日子一定非常难过。”一句于事无补的老生常谈,可是他也找不出更好的。
“我只有在每天刚刚醒来、神志还不太清楚时,才能感觉到一点点快乐。然后我一清醒,想起里克已经不在了,马上就觉得万念俱灰。每天早上我都必须面对同样的幻灭过程……”
格雷只能点头表示他能体会。
“你知道吗?自从他死后,我不曾跟任何人约会过。这个小小的事实,柯茨的档案里一定没有提到。”
“四年都没有?”
她笑着摇摇头。“是啊,四年都没有。至于我的性生活,随你怎么推论都可能是对的。”
“我没有资格做任何推论,而且我是很有绅士修养的。”他嚼着豆子。“不过,整整四年?”他本想加上一句,多么可惜和浪费,转念一想,还是不要落井下石。
她笑起来。“你想说‘多么可惜’,对不对?许多想约我的男人都这么说。”
“我可没有。”
“每次我心情苦闷时,就把精力发泄到武道馆去。拼命踢打一个钟头,就能把那些念头消耗掉了。”她吃了几口东西,又说:“据我了解,你跟我——差不多。”
格雷耸耸肩。“我偶尔还是会出去走走的。”
她大笑。“是啊,带小孩去动物园、儿童博物馆,或者到麦当劳吃汉堡。”
他抬手摸摸鼻梁。“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白星》 破釜沉舟专吃坚果的星鸟(5)
“是吗?”
“你主动向我吐露心声,好像连心底最隐密的念头都愿意告诉我,然后想要我也说出我的。你啊,就跟柯茨一样,从来都只会把公事放在第一位。”
她默默地喝了口酒。
“你们都以为我心里藏了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如果你能知道会对调查很有帮助。”格雷点穿她。“你以为只要你能向我吐露心事,我就也会向你发牢骚,把过去的事都讲出来,然后你就可以帮我分析了。”
她朝他露齿一笑。“多少还是有效的,不是吗?”
“一点都没有。”
“当然有。屋外狂风暴雨、山间木屋、炉火、美酒好菜,再加上有个还不算讨厌的女人陪着你。你正渴望说出你的秘密,那种冲动根本抵挡不住。”
“我一点都没有你说的这种冲动。”
“那就看谁有耐性好了。”
“跟我比耐性?”他想加入一些取笑的口气,毕竟没有成功。“你懂得什么叫耐性?你根本不懂——”他突然起身走到厨房去拿了个酒杯回来,倒了半杯白葡萄酒。“半杯酒应该还不至于使我失去警觉。”说着就先喝了一口。
她架起双腿靠向椅背,一副要听一段很长的告解的架势。“讲讲你的心事吧,”她轻声命令。
格雷又喝了点酒。
“别那么紧张,你的额头都冒汗啦,欧文。”
“那是因为沙发太靠近壁炉。”
她轻轻一笑。“人之所以会冒汗,是他即将放下心头的重担,你正迫不及待想对一个可以了解他的人讲个明白。”
他摇手否认。
“你斗不过我的,快讲吧。”
格雷感到口干舌燥,他吞了一下口水,用双手握着杯子。火焰摇摆着,以一种催眠的方式卷着木头,又放松开来,点点火星跃入空中化成幻影消失。它们令他着迷,令他沉醉,坠入一个黑甜温暖的梦幻国度。而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香味则向他招手,空气变得沉重,令他几乎无法呼吸。“你在我的酒里加了什么东西吗?”他无力地抗议着。
“那只是你疑神疑鬼的结果,想说就说吧。”
“我……不能说。”
她的声音轻轻拂过。“试试看。”
一个世纪过去了。
“那个‘总数’,”他终于还是迸了出来。“那个九十六的总数。”
“你在越南的狙杀总数吗?”她完全静止不动,似乎怕任何举动都会使他改变主意。
“对,就是这个让我在陆战队出名,让某个靶场以我为名,让我被军方和许多民间杂志奉为射击界传奇,不过也正是我的前妻和军方心理医生认为害得我精神压力太大的那个‘总数’。心理医生劝我说,这个数字只是我替国家效命的代表数字;我的前妻则拿它来讽刺我,说我是刽子手,问我用狙击镜瞄准九十六个人,又把他们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