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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连街上的噪音都被难以忍受的燠热压低了。远处有两只猫在叫春,到街上来散步的人都静静地走着,彷佛也热得没有力气聊天。有人放着重金属音乐,也有人在看电视,声音都从敞开的窗里传了出来。
湾脊区这些整洁的公寓和四层楼的建筑,混合了希腊、美国殖民式和意大利的风格,楼房的表面也都有各式典雅的装饰。格雷一家人住的那一栋,门口是两根有凹槽的柱子,顶着一扇拱门,前廊有铁栏杆围住,古老的橡木门漆成红色,门牌号码旁边是各家的按钮,上面都没有姓名。
四层楼的窗户都漆成黑色,今晚大都开着。格雷住在顶楼,临街的大窗是两个女孩的卧室。薄薄的窗帘合拢着,可是由于卧室里灯光明亮,仍能透过窗帘的布料看见屋里的摆设和人影。
格雷那件格子睡袍是奥兰多送他的圣诞礼物。“别看书看到太晚,早些睡吧,小姐们。”
但这话像耳边风,床上的人动也没动。茱丽的床头贴着钢琴演奏家肯恩·杰瑞的海报,洛琳的床头贴着萧邦,房里衣服、书籍、洋娃娃、画图用具都堆得到处都是,洛琳的桌上还有一本《十七岁》杂志。奥兰多平常都会要她们收拾干净才能睡觉,但她从下午出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进这房间来的人只好踮起脚步来走路了。
“你们今天下午一定玩得很高兴,被安雅·韦德累坏了吧?”他轻声笑笑。“连我都被她累坏了呢。”
床上的人各得到一个亲吻。“晚安啰,好好睡吧,别让睡虫给咬了。”
穿睡袍的人朝通往走廊的门口走去。
如果时间可以转换成空间,如果分秒可以缓慢些并静止下来,宣告变动的一刻就会被记录在薄纱窗帘上那个铜板大小的圆洞中。那颗子弹像一道闪电般穿过洛琳床上的躯体,射穿床头板,嵌进了墙壁。
两秒不到,另一颗子弹又穿过窗帘射进房里,打进茱丽的身体。
穿着格雷浴袍的彼得·柯茨在门后对着无线电说:“他动手了。”
在屋顶上,只有星光观测镜、头顶微微凸出于阳台护墙的艾柏中士跟着吼道:“看到了!闪光出现在第二区三点钟方向,距离四百码,正是那栋公寓的屋顶。”
短短几句话,艾柏已替狙击手指明目标的方位。
欧文·格雷透过M40A1狙击步枪上的星光观测镜开始瞄准,同时听见艾柏画蛇添足地说:“往下调两个刻度。”
“我找到他了。”格雷没有时间去对自己拔高的声音感觉奇怪,他已二十五年来不曾听到这森冷如铁般的声音。若在其他情况下,那冷酷的腔调应会让他不寒而栗。
观测镜里,格雷看到四条街之外那栋公寓屋顶护墙后的角落,低低地露出半颗头,头的旁边还有一支步枪指着天空,可能想再朝他的公寓射击,也可能正要撤退。
格雷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一半。他在狙击手生涯的早期就已悟出,不必留心脖子或胳膊脉搏的跳动,而只需注意自己的视觉,视线会在心跳与心跳之间有极其短暂的模糊。他等着那稍纵即逝的模糊,扣下扳机。那是艾柏报告目标方位后的两秒钟。
步枪因后坐力撞进他的肩窝,观测镜里的视野跳向天空。
《白星》 孤星高照堕落到去挖别人的隐私(3)
亚伦·艾柏发出欢呼:“正中红心,他完了。我看见步枪也掉下去了。”他拍拍格雷的肩膀。“干得好,这种场面可不是每天看得见的。”
艾柏以无线电联络柯茨。“彼得,拿刀叉来享用朱佐夫吧,他被解决了,我们过去收尸。”
在他们下面公寓的双胞胎房间里,柯茨自言自语地说:“感谢上帝,那狗娘养的终于被摆平了。”他看向床上那两个用枕头伪装得很好的躯体,和因子弹穿过而跑出来的鸭绒。三个孩子今晚都在安雅·韦德的旅馆套房里。
屋顶上,艾柏对格雷说:“你要过去吗?我们去到这家伙的尸体上跳个舞,我想看看你像以前一样扔下一个纸星星。”
格雷把枪靠在护墙上,全身瘫软地靠着砖墙用力喘气。他知道他一定会扣扳机,他一定会的。然而重操旧业引起的痛苦回忆,以及必须拼命压下心中的反感专注于手边的工作,这些努力让他精疲力竭。好吧,现在总算完成了。他费尽力气才把自己支撑起来,拿起步枪。
他朝黑暗中远处的目标望去。他的确曾望见一个头、一支步枪,他也很有把握那一枪打得干净利落,可是他仍小声对自己说:“好像不太对。”
然后他跟在艾柏身后往楼下走。
脱去睡袍的柯茨与他们在街上碰头,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警车立刻过来接他们。狙击手的巢穴在第十街一栋五层楼公寓的屋顶。才几分钟,他们就赶到了。
柯茨按着房东的电铃,直到他出来开门。为了怕打草惊蛇,警方并未预先通知房东今晚的行动。那人穿着汗衫短裤出来,柯茨把警徽朝他一亮,立刻拉着房东推门进去。
“带我们上屋顶去。”柯茨命令道,艾柏与格雷跟在他们身后,狙击枪留在车里。
“没问题,”房东惊叫着。“但是那里什么都没有啊。这栋房子向来都很干净,从来没出现过妓女或毒品,只有三楼住了一对希腊人。”
柯茨推着房东的背,催他快点上楼。
“你们是来找他们的吗?”房东越来越慌。“我就知道,他们煮的东西真是太臭了。”
一到通往五楼屋顶的楼梯口,柯茨推开房东拔出身上的点三八手枪。
“用不上的,”艾柏说。“我亲眼看到他脑袋开花了。”
但柯茨仍然两手持枪登上最后那段楼梯,推开通往屋顶的门跨出去,格雷和艾柏跟在后面。
屋顶上用来防水的沥青都被太阳晒软了,黏在他们的鞋底。他们绕过突然拱出屋顶平面的楼梯间,往东侧的护墙走过去。一具尸体蜷曲着,倒卧在距屋顶边缘三英尺的地方。格雷的眼睛尚未适应,他知道视力完全恢复正常需要三十分钟,可是即使如此,他仍看得出,那具尸体倒地僵卧的姿势,弯得不太正常。
他们再走近一点,鞋底已经开始踩到溅得一地的脑浆。
“怎么回事?”柯茨突然喊道。
尸体被绑在一张翻倒的椅子上,一大堆绳子由胸到腰到脚地把它紧紧绑在椅子上,嘴上还用水电专用的宽幅胶布贴着。
一支枪甩在尸体旁边不远的地方,艾柏捡起那武器。“史蒂文斯点二二的枪,没有狙击手会用这种枪。怎么回事,这是某种伪装吗?”
柯茨则在尸体旁边拾起一枚涂有红漆的弹壳。“朱佐夫的商标在这里。”
格雷蹲下来,用手扳住尸体肩膀,把它的脸翻过来,小铃铛的声音轻轻响起。原本长着满头黑鬈发的脑壳已被打碎,只剩下血肉模糊、脑浆横流的下半截脸还勉强看得清楚。
奥兰多剩下来的半张脸上,一对无神的眼睛瞪着他。
《白星》 破釜沉舟刚好在手边的就是最好的武器(1)
刚好在手边的就是最好的武器。
——阿富汗谚语
9
欧文·格雷将要回归大地,回到山里,回到他的老家。只有大地才能收容他、拥抱他。山岩、树丛和夏日的热风,将能让他再次呼吸,让他在花岗岩和野草丛里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或者,他将死在这些山岭之中。
他终于领会尼柯莱·朱佐夫信息里的意思了。那个俄国人想赶他离开城市到荒野里,前往一个适当的决战地点。在格雷就范之前,敢靠近格雷身边的人就会遭殃。
如今,朱佐夫应该会尾随格雷进入山区。格雷想趁对方出现之前尽量做好准备,应付即将面临的挑战。俄国人必定很快就能推测出他去了哪里,而且马上就会追上来。格雷不知道朱佐夫何时会抵达山区,但应该很快了。时间已所剩无几。
那条泥路上长满了盛开的野花,椭圆的叶子刮着租来的吉普车的两边。格雷必须使用四轮驱动车的加力档,才能将车开上抵达狩猎小木屋前的那段陡峭山路,开过最后几百码。轮下的小石块因此四处飞散。峡谷中白色的冷杉和马尾松此时已变得稀稀落落,被容许晒到太阳的紫丁香和野山梅因而长得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