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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6年第1期-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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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耽误你的时间,他说。这是真话。 
  挂断电话前,他随口问了一句你在哪儿。她说在某酒店,有应酬,喝多了,又问他在哪儿。他看了看电脑,看了看Q上新认识的女友,只说在家,劝她少喝点。 
  哪能少喝呢?她笑,紧接着是一阵不可收拾的呕吐。他还在喂喂,电话断了。再打,却没人接了。 
  他突然坐不住。我有事情了。他打了个88,下了线。 
  他知道酒店的位置。离他住的地方不是很远,他走着去的,在停车场找周穆的汽车花了点时间。先是站,站累了,便坐到汽车斜对面的街沿上。 
  出来好几拨人了,她也终于出来了,顶着他熟悉的那头蓬乱的稻草,被几个人围着。他仍坐着,只等那些人走开,就过去。她嘻嘻哈哈笑着,手搂过离她最近的那个男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哄笑声像炸开了一大串鞭炮。 
  相同的待遇每个男人都享受了一遍。他不知道这些人是否就是她所说的软蛋。车灯打花了她的脸,他甚至连她是不是周穆也不清楚了。最后一个男人也开着车走了。周穆摇晃着脑袋朝汽车钻去的时候,看见了他。 
  她干吗那么恼火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关上车门,发动机的尾气喷了他一头一脸。夜色下,他的脸白净而缺乏血色。 
  他有点难受。又坐了一会才起来,刚出停车场,周穆的汽车划过空空的车道,朝他拐过来。 
  周穆不能把车开得像喝酒前一样稳当,他有点怕,车翻下路基不是多余的担心。她不说话,他也不说。一言不发看着车灯把前面的道路劈开了,树叶的影子幽灵似的在眼前飘忽闪动。 
  他能感觉到周穆把车开出了城,往东的方向。路越来越荒凉,和车门一般高的蒿草不停地刮着后视镜。等他哆哆嗦嗦下了车,才明白她是把车开到东海荒凉的海岸线来了。这女人开起车来真不要命。他想。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好大一片海水,不过漆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头顶的星星,一大颗一大颗,淡而白,密密麻麻,多得让人激动。 
  这是他带我来过的地方,稍有空闲,我就来看看。我一向羡慕志同道合的夫妻,他们有不止一个的共同爱好。我已经想到,他跟我的一切只不过是出于他的设计。可这儿多美,美得想躺下去,变成石头。 
  她掖掖衣服,果然躺下去了。躺平之前难为情地笑了笑,很小很贴切地融进蒿草掩盖下的乱石。 
  他无法拒绝这样的诱惑,虽然不大习惯。人扑向大地是需要勇气的。不过和天空平行的感觉好得让人忘乎所以。看来,人有时候应该放低自己一些。他隔了她一些距离也躺了下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消失了。不知道她是怎么挪过来的,他觉得已经挨着她的身体了,他几乎不敢睁开眼睛。五月份的海边,晚上的气温还是非常低的,这一大片奇形怪状的岩石,只有他们还在往外散发持续不断的体温。正在他紧张之际,他感觉周穆已坐了起来。他听到周穆说,我们走吧。 
  那后来有十几天的样子,对她的邀请他开始还有些犹豫,他没有在电话里说自己已经找到工作了,好像那非常难以启口似的。拖了两天,下了班闷在家里也是无事可做,便又去了。 
  开门的,还是讲四川话的小姑娘,她把他迎进客厅。 
  时间已是傍晚,斜光晚照的。七八张宫廷式样的硬木椅靠窗散放着,他想起电影里欧洲贵族最喜欢这样坐着交头接耳,选了最边上一张坐下。海边回去以后,他很少想起她,想起也只有说不清楚的难过。 
  电话响得很是时候。那时他正抚摸着玻璃杯上的花纹,回答她的提问。还能什么样子?老样子咯。她笑着,说已经想到自己说了句蠢话,扭过身去接电话。他觉得她侧过去的样子是不想让他听见,忙避进角落,假装浏览房间的陈设。但是她捂住听筒,直朝他摆手,那样子好像不想他继续呆在边上。他于是慌忙起身,出了客厅,朝四边胡乱看了看,往客厅左边去,那儿有一扇小门,连着一架小楼梯。 
  听不到了。他的耳朵里只有远处传来的一两声鸟叫,虫子的嗡营。好像站在野外。他一点不记得怎么上去的。等他发现自己紧紧靠在一起的两个脚尖,已经站在一块空阔的镶着金色和蓝色花纹的地毯上了。四边只有一幅巨大的富贵牡丹图,镶金嵌玉的让人眼睛发花。又绕过一道走廊,看见更宽阔的一道楼梯盘旋而下时他就明白了,两道楼梯是相通的,只要往下再走几步,就会重新回到客厅,听见嘁嘁嚓嚓秘密的交谈。所以他沿着走廊毫无目标,暗暗赞叹这房子的大,就是这样,胡乱走到一扇雕刻精美的门前。 
  门没关,也可能关过,被风吹开了一点。他的银灯笼,挂在门把手上,很是显眼,放蜡烛的小窝里干干净净,还没用过。他把门推大了些,往里走几步,看见她丢在榻上的衣裙,她好像来不及收拾就跑下楼了。青绿的薄毛线衣像一个扭曲起来的痛苦的人,倒趴在雪白的裙子上。 
  他总觉房间有点怪异,再三巡视,除了没有任何装饰品,陈设过于简单了点,也没有找出别的问题。后来他就退出了,顺手带上门。他也说不上什么,好像周穆的房间不应该这样。那你说应该是怎样的?这样想着,自己也失笑了。 
  在门口他踌躇了一下,才回到坐过的硬木椅上。 
  我就要结婚了。周穆说。 
  找着了?他调侃道,避开她直射过来的目光。 
  躲是没用的,我总有办法。她微微一笑,并无羞愧之色。我想结婚,跟他。她悠然望着窗外。顺着她的方向,他的目光停在一片新发的草上,草尖毛茸茸地闪着光。 
  不怕他再跑了? 
  说不准。要是再跑了,你跟我结婚,好不好?说完大笑,他也笑,笑得有些恍惚。做这幢房子的男主人?他从来没想过。不敢想。失败归失败,他对爱情始终抱有很大的向往。 
  她问起他的工作,说联系好了一家,可去试试。 
  他其实已经打到一份零工了——是给饮料公司下属的瓶厂清洗瓶子。机器洗。他管机器。不过也许还是做不长,他不愿意多想,宁愿糊里糊涂的。代他的工友加夜班,代他的工友排队买饭,擦桌子洗茶杯,工间休息时打牌,他就坐到门口望风。 
  想着怎么说感谢的话,他安置名片的手有些迟钝。感觉到她在看他,羞涩地笑了笑,为自己坐在这里的荒唐,谁知道以后他还会不会再来这里,无意中给了她另一种启发。她看了看时间,说,不如在这吃饭吧。 
  开门的——周穆家的钟点工,已经在厨房忙上了,听说可以早点回家,脱下围裙很高兴地走了。 
  他没有推辞,当然也就没有说晚上还得去瓶厂加夜班。趁着上厕所,他给一个工友发了条短信,希望能代他上一个夜班。 
  后来他就不再想上班的事,专心对付冰箱里找出来的菜,有时讲几句网上看来的笑话,很高兴看她笑翻的样子。他剥着最后一头白白的蒜头时,她靠着花岗石灶台正给黄瓜削皮。她要做一个凉拌黄瓜。灶台上准备的另两道菜,一样是西红柿炒鸡蛋,一样是冬瓜淡菜汤。 
  那是把水果刀,刀身修长秀丽。她调转刀口,突然朝自己的心窝做了个刺人的动作,我有时想这样,可惜办不到。 
  灯光,金属器皿反射的金光,照着她鼓起来的脸颊,像上了一层浓油重彩的蜡。嗡嗡的响声从厨房角落,也可能从他脑子的某个地方钻出来,盘旋不散。他好像才醒来,又好像醒得已经过久,需要立刻倒头大睡才能弥补。看电视看累了也是这样。她还在说,他勉强集中起自己的注意力去听,意想不到她把刀子横伸过来,刀尖指向他的胸口。要不你来试试?我烦了,真的烦了,真怕这次他又骗我。 
  她呜咽着把刀子塞进他手里。他后来突然觉得害怕。 
  因为凶手的自首,他很快放了出来。 
  那男人,因为受贿在牢里呆了三四年,现在以赌博,跟女人恋爱度日的男人,交待得比他简单得多——她逼我结婚,还威胁我。 
  时间再往后推几天,他看到报纸上男人温文儒雅的照片,也看到依旧躺在病床上无知无觉的周穆。按照男人的意思,一开始她是戒备他的。但后来呢?可能她给他的太多了,钱的,身体的,还有被激发起的希望。结婚倒更像是她必须给自己的一个交代。如果知道结婚的代价,她还愿意坚持吗? 
  这真难以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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