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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忠德很快来了,不是张宾叫来的,是他自己来的,说是要找钟一山,谈论蜀道的事情,他积累了些重要材料,要交给钟一山,搞清傥骆道的历史遗留,也是他在大学时的一个梦。
冯小羽说傥骆道的事明天再说,现在她要跟他说说程立雪的事。说着将老汉让进办公室。老汉一听又是“程立雪”,立刻闭了嘴,脸色也变得很不耐烦,将张宾送过来的一杯滚烫的白开水转移到旁边桌上,不慌不忙,准备沉稳应对了。那双沾满黄泥,在山外已经很难见到的手工布鞋,并没有因为擦得一尘不染的瓷砖地而有丝毫不安,几个黄泥脚印围绕在椅子四周,跟它们的主人一样,毫不遮掩地陈列于屋内。张宾问老汉的树苗栽得怎样,老汉说只要下了雨,百分之九十能活,就怕老天爷老这么艳阳高照地挺着。又说到挖猪苓的事,说到鱼腥草的价钱,说到地膜玉米的缺点,小鸡白痢的治法……
冯小羽咳嗽了一声,她知道她要是不咳嗽,张宾会一直跟他聊下去,这小子缺心眼儿。
冯小羽拿出解苗子的包袱皮,将有字的一面亮给许忠德,说这是解苗子的东西,上面的“程”是明明白白的“程”,她让许老汉解释解释这个问题。许忠德盯着那个字,张着嘴,脸上泛出一片呆傻,演戏的分寸拿捏得很好。张宾说青木川从来没有过姓程的,包袱皮上的字大概是偶然。冯小羽让张宾不要随便插嘴,说程立雪、解苗子、谢静仪究竟是几个人,许忠德应该是最清楚的。
张宾听冯小羽一下说出三个女人的名字,立刻来了兴趣,把凳子使劲往前拉,要听个明白。许忠德却对张宾说,听听她说的都是啥子哟,跟她说过多少回,我从没见过叫程立雪的人,就是不信,我知道的早跟政府交代完了,没有隐瞒。
冯小羽说,你怎会没见过程立雪,你清楚极了。谢静仪来到青木川,你已经十四,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那是1945年,就是报纸上登载陕南教育督察霍大成夫人被抢掠的年份,那个被掠来的程立雪到了青木川,改名谢静仪或解苗子……
许忠德说,都是你想的,我看你每天在桥高头坐着,愁眉苦脸,就是在穿缀这些事情哩,作家的演义,不是这种演法。
冯小羽说,这个包袱皮证明,三个人中定有一个是程立雪,程立雪是西语系毕业生,所以你会说Goodnight,所以谢静仪很重视英语教育,所以解苗子手里有英文的《圣经》。
许忠德说,你不要以为富堂中学是土豹子中学。富堂中学在那个时候是很正规的中学,不但有外语,还有物理化学,那些试验我们也是一丝不苟地做了不少的,学校的大礼堂里,学生们也上演过文明戏,我还演过《屈原》。
张宾补充说,老汉的话没错,现今镇上不少老头老太太还知道(a+b)的平方。
冯小羽说,魏富堂是陕南惯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1945年以后,却一改性情,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跟以前判若两人,这个改变是程立雪也就是谢静仪的感召,她以她本人对世界的理解,利用魏富堂对山外文明的向往,对传统文化的推崇,感化、教育他,自愿地留在了深山……
许忠德眨着眼睛,没有任何表情。
冯小羽说,青木川的老人都得了健忘症,集体的健忘症,挽救记忆成为了当前的必须,通过这个程姓的包袱皮,您和您的同伴应该想起更多。
许忠德说,你是在捕风捉影,是在把假的使劲往真里整,你来我们这儿,是想挖出个电影故事,就把事实往你编的故事里套,其实这些事,你完全可以在你家里编。
冯小羽说,在家里我编得出川大学生回乡当“少校参谋主任”这样精彩的内容吗?
张宾赶紧说,编不出来,编不出来!
冯小羽说,我只问您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你们最崇敬的校长谢静仪,到底去了哪里?
许忠德说,青木川几届毕业生好几百,甘肃的、四川的、宁羌的,你去问他们!
冯小羽说,我不问他们,我就问您。
许忠德说,问我,我不知道。
张宾说,听你们说话,好像在审问,叮叮当当快打起来了。
许忠德说,你放心,打不起来。
冯小羽说,许先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很有应对经验哪。
张宾说,要不怎当得少校参谋主任!
有人跑来叫冯小羽,说他父亲跳窗户,崴了脚。
5
冯明去看望“生产委员”赵大庆,没等张保国来,自己就去了。他不希望张保国老跟着他,比如刘小猪的情况,如果张保国在跟前,谈得就不会这样透彻深入。他在青木川,走到哪里张保国都跟在后面,也未必是好事。
赵大庆是土改时第一届新政权的干部,是青木川除了青女以外尚存的另一个“老革命”,冯明还记得赵大庆当时穷得没衣裳穿,寒冬腊月穿着他老婆的一条花夹裤,在人群中显得很突出。赵大庆来工作队开会,宣传队的女兵们一见赵大庆的花裤子就笑,把赵大庆搞得一看见有女兵在,就顺墙根儿溜。经冯明细问才说了实话,家里就这一条裤子,还是老婆嫁过来时穿的,他出来“革命”,他老婆就得在被窝里待着,有人到家里去,只是欠欠身,并不下床,用棉絮将腰以下严严地盖了,像是生了病。谁都知道,找大庆,如果大庆不在家,就不要进门,隔着房院喊话就行了,免得让他媳妇难堪。
土改分东西的时候,赵大庆抓阄,抓了一块刻着“举案齐眉”的巨匾和一箱戏装。大伙笑着说,这回大庆家不愁没衣裳穿了,那些霞帔紫蟒,彩袖青衫,足以让大庆夫妇穿出风采,穿出个性,与众不同。
把赵大庆弄得哭笑不得。
“举案齐眉”的匾抬回去充做了床板,两口子躺上去宽阔有余,也算一番土改收获。只是那些花花绿绿,中看不中用的衣裳让两口子为难,好在大庆媳妇有主意,铺子里买了几包煮青,将鹅黄嫩粉、葱绿淡青一律搁到大锅里去煮,最终煮成一个颜色——黑。
常见的,赵大庆套着染过的绣着海水江涯的缎袄在台上动员生产,大庆老婆穿着水袖改制的背心在河边洗衣裳。人们从他和他老婆的衣裤上,依稀可以辨认出“伍子胥”、“孙玉姣”、“穆桂英”……
赵大庆是个老实人,最大的毛病是认死理儿。搁别人,分一箱子戏装,跟工作队说说给换了就是,赵大庆不,赵大庆认为分了戏装就是戏装,再没有不要的道理。他不要,别人就得要,他派不上用场,别人照样派不上用场,他不能“嫁祸于人”。赵大庆是个很能顾全大局的党员。青木川分了田地的当年,粮食就取得了大丰收,缴公粮全县第一,都是生产委员赵大庆带头带得好。勤勤恳恳,本本分分,务庄稼,搞生产,就得大庆这样踏实肯干的人。
冯明不知道赵大庆住在哪儿,让青女带着他去,青女还要拉着她的孙女九菊,九菊不听话,东一头西一头胡钻,又要到河滩捡花石头,又要追草里蹦出的蚂蚱,把青女累得直喘。冯明怪青女不该揽看孩子这样累人又复杂的活儿,青女说冯明现在是没有孙子,一旦看见自己的孙子就放不下了。冯明说老而不歇为一惑,为儿女当了一辈子牛马,不能再为孙子拉犁。青女说话是那样说,到时候是由不得的,见了自家的亲孙孙,心就化了,吃什么样的苦也愿意。冯明问赵大庆有几个孙子,青女说孙子有两个,一个跟随着他,一个改了姓,并且嘱咐冯明见了赵大庆不要提他儿子的事,那是大庆的一块心病。冯明问赵大庆儿子怎的了,青女说大庆两个儿子,前些年一块儿到深圳,是跟沈三娃走的,沈三娃去看他闺女,赵家两个儿子跟着沈三娃到深圳打工。冯明问沈三娃是不是锄奸委员沈三娃,青女说就是。沈三娃的闺女在深圳工厂当个小领导,介绍了赵家老大老二去当搬运工。不想刚去两个月,就赶上了工厂着火、爆炸,俩儿子都炸在里头,连尸首也没找着。跟工厂索赔,却发现两个人都没签劳动合同,也没有任何进厂的手续,就是说赵家的儿子当时在没在工厂干活没人能证明。工厂不认这个事了,赵大庆白失了儿子,有苦说不出。两个儿媳妇一商量,一个带着孩子嫁了人,一个把孙子扔给赵大庆,自己跟相好到南边去闯荡,再没了音信。赵家兄弟是跟着沈三娃一块儿走的,沈三娃就觉着不好向赵大庆交代,觉着没脸见人,再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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