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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跌入深渊。要我在结论上签字,我当然不签。军代表板起面孔说:不签也罢,不过,我们仍然按结论办事,从明天起,你可以不打扫厕所了,听候分配新工作。
我把结论告诉了老伴,老伴的急性子突然发作。她正在灶上做饭,立刻摔掉炒菜铁锅,对我怒目相视,大声叫道:“想不到你真是个反革命,这回真要和你划清界限了!”
她二话不说,马上到屋里收拾东西,塞满一个大提包,气冲冲骑上自行车,往她的工作单位北京电影制片厂去了。约有一个来月,她不和我来往,我不得已只得请女儿出马,一同到北影劝驾,但怎么说也说不动她,她就是不肯回到反革命丈夫家里来。后来还是靠北影的朋友反复做工作,把她送回到大佛寺老窝,不过有个条件,我必须把事实讲清楚,到底是真反革命还是假反革命。为此,我们两人在一天上午来到玉渊潭一个僻静处所,开诚布公畅谈我在重庆时期为中美合作所画抗日宣传画的前因后果。我发誓:如果有假,咱俩就离婚。经
此一谈,老伴的气消了,不但不疑我、恨我、气我,反而为我动脑筋、跑腿,请人执笔写报告,向上面申诉辩解,要求重新审查。经此一谈,也使我头脑清醒起来,认识到在目前这个是非颠倒的情况下,一味俯首听命是不行的,不采取主动行动,便不得翻身。
正在此时,戴了“叛徒”帽子的原美院党委书记陈沛,由于美院领导班子改组,把他的问题查清,平了反,恢复了原党委职务。他见到我,主动表示要帮我把问题弄清。他说到做到,亲自翻材料,动笔杆,为我平反出大力。
十年荒唐梦群众监督劳动改造(2)
陈沛在1964年社教时被打成走资派,“文化大革命”被打成叛徒,斗争他时,我也陪斗,群众指责他包庇叶浅予,他理直气壮在台上答辩,说叶浅予在中美所干的是抗日工作,绝不是反革命!尽管红卫兵造反派无理取闹,他还是挺直腰杆,侃侃而辩。指他是叛徒,他坚决否认。我在牛棚里对牛友说:“陈沛是条硬汉,我们有他的十分之一硬劲就好了。”我由秦城回美院初期,他还在厨房劳动,洗涮锅碗瓢盆。在厕所见到我时,他问我怎么样,我说还没下结论,他说美院的牛鬼蛇神全解放了,就剩下我们两个,一个党内,一个党外。他叫我别着急,最后我们也会解放的。他的乐观情绪对我是一大鼓舞。第一次结论以后,我情绪低沉,他告诉我他的问题快解决了,等他恢复工作以后,一定为我出力平反。
这年10月以后,美院革委会把我调到展览楼去打杂,负责管事的××,是1957年的女右派;另一个打杂的是男模特,戴着坏分子帽子。不久又派来一个打杂的,倒是个女造反派,见到我们几个戴帽子人物,心里老大不高兴,专磨洋工,干了没几天,擅自在进门处摆了一个办公桌,表示自己是个干部。她在外扬言:“南楼里一个右派,一个特务,一个坏分子,联合起来反攻倒算,专我这个造反派的政。我是教务处派来监视他们的,我可不服他们调遣!”不久她就拿这个歪理向教务处头头告状,气势汹汹,大吵大闹,教务处拿她没办法,只得把她调开。造反派的威风,连她的上司也不敢碰。至于我们这些牛鬼蛇神,自然是她的专政对象。幸而她被调开,我们这所新牛棚才平静下来。
我在南楼期间,主要工作是动动笔杆,写写展品文字说明。擦窗、扫地之类勤务,不让我干。三人之中,我年龄最大,体力劳动诸事,年轻人包了。这也合情合理,在造反派眼里,认为我们反革命专了革命派的政,实在可笑。
南楼贮藏了几大箱历年收购下来的画卷,趁此业务清淡之际,清理一下十年“文革”以来被人遗忘的角落,很有必要。我自告奋勇,要求做个藏画编目计划,得到教务处同意,便动手干了起来,等到画目编完,已是1976年了。
1976年是国家遭逢大悲大丧之年,是“文化大革命”敲丧钟之年,也是国家由乱变治之年。l月8日周恩来总理逝世,全国哀悼,而“四人帮”却百般打击和阻挠全国人民对周总理的哀思与悼念。清明节天安门群众悼念周总理的怒潮吓破了他们的胆,于是心生毒计,诬蔑邓小平是天安门“反革命活动”的后台老板,想把反右倾翻案风这把邪火烧得更旺。岂知“文化大革命”的气数已尽,革命元老们揭竿而起,推翻了骑在人民头上的邪恶势力。江青、张春桥、姚文元、王洪文结成的“四人帮”成了人民法庭的被告,关进了人民专政的监狱,真是天翻地覆,大快人心。
1976年也是我个人大悲大丧之年。我的儿子叶善,1953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分配在华东艺术专科学校任教,后转入南京艺术学院任教。1958年大跃进期间,带学生下乡劳动,因负重致腰部受伤,患慢性肾脏炎十多年。“文革”中因他父亲被打成反革命,他也受到冲击,肉体和精神受到双重挫伤。1976年病情恶化,3月14日以尿中毒病卒南京,年46岁。老年殇子,又在逆境之中,使我在精神上受到极大打击。
1976年夏季,某日下午,忽感胸闷,下南楼去医务所诊断。走出大门,两腿乏力,心跳加剧,突然昏倒,被人发现,把我扶到医务所。量血压,正常;量脉搏,正常。这时我已逐渐苏醒,反映胃部不适,值班护士给我包了助消化的药片,让我回家休息。24小时内我食欲不振,饭食乏味,睡眠不稳。老伴急了,第二天送我去首都医院看急诊,血压脉搏依然正常,待到查看心电图,才发现是心肌梗塞。幸好急诊大夫是熟人,马上通知病房给我找床位,送进内科病房,叫我躺着不许动,输液输氧两星期,才让下床活动。这时两只厚脚皮全部脱落,换成新皮,留给我有生以来极为新鲜的一次记忆。住院后期,遇到唐山大地震。头天晚上,明明陪床,凌晨时刻,忽见窗外白光一闪,接着房屋一阵摇晃,明明急忙爬上我的病床,以身体掩护我的身体,以为房子要塌。我心里明白,1965年邢台地震,我有过经验。我说不要怕,这是地震,医院建筑牢固,摇晃几下没问题,就怕连续震动,那就难说。此时大病房里骚动起来,好多病号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告诉邻床病号这是地震,不要惊慌,医院会有措施。几分钟后,护士长宣布,内科三楼病号全部转移到本楼地下室,能行动者自己走,不能行动者派人背负下楼。我的心脏病虽已度过危险阶段,还不能自由行动,由一个壮年医生背我下楼。
在地下室安置好,天已大亮,急忙让明明回大佛寺家中看看情况如何,如果处在震中地位,大佛寺房屋会塌。一小时后明明回来,说院子里塌了一垛矮墙,正屋没事,妈妈、阿姨在院子里休息,预防地震继续。大概过了几小时,医院宣布,地震中心在唐山,离北京好几百里,北京塌了一些旧房,没什么大问题。不过,医院已得到通知,不久将收容唐山方面送来的伤员,本院决定轻病号提前出院,让出床位给唐山的伤员。不久,我被送到西郊民族学院,住进我女儿明明的防震棚里;随后,经亲友商议,决定由老伴王人美陪同,乘飞机送我
去上海继续治疗我的心脏病。
十年荒唐梦群众监督劳动改造(3)
10月间,我正在上海治病,某天早晨走到马路上,突然发现“四人帮”垮台的大字标语,才知道形势已经大变,我的历史问题应该彻底平反了。
1976年底,心脏病彻底治好,由上海回到北京。美院革委会已经撤销,恢复了院长制,恢复了招生上课。我的最后工作岗位展览楼,自从我进医院以后,似乎已经把我除名了,回京以后,一直不叫我去上班。我每月仍然领40元工资,按照这个待遇看来,被监督改造的地位仍然没有变。我的身份和地位,到底该由谁来确定,是一个大问题。可是从另一种情况看来,叶浅予的社会地位尽管没有落实,社会关系却逐渐在解冻,显著的例子是:1978年大连棒棰岛招待所请北京画家画宾馆画,全国美协推荐的画家中有叶浅予其人;在大连,画家们住在中央大首长住的一座大别墅里,还给《大连日报》作画写文章,向大连美术界示范表演并讲话,新闻记者给拍照。这一事实,证明我已从十年荒唐梦中苏醒过来。再前进一步,回到北京,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上演《丹�